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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大唐雙龍傳 作者:黃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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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0-5-19 22:45:17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十章 奮不顧身


翌晨兩人天未光就背上包袱再上征途。就是這個突然而來的決定﹐改變了他們的命運﹐也改變了天下與武林的命運。目的地是大隋國的東都洛陽。當日宋魯普說過到四川辦妥事後﹐會到洛陽去尋找傳說中的和氏璧。由於這非是十天半月可以做到的事﹐所以雖事隔半年﹐他們仍想到洛陽碰碰運氣﹐看看能否遇上宋魯。

越接近長江﹐他們越感受到戰亂的壓迫﹐道上不時遇上逃難的人﹐問起來時﹐誰都弄不清楚是躲避甚麼人﹐連隋軍或是義軍都分不清楚。這天來到一個小縣城處﹐找到間小旅館﹐睡到午夜時﹐忽然街上人聲鼎沸﹐一片混亂。兩人知道不妥﹐忙收拾行囊﹐趕到樓下﹐扯著正要離開的其中一個客人詢問。

那人道︰“杜伏威在東棱大破隋軍﹐進佔歷陽﹐卻想不到他的軍馬這麼快便來了。”說罷惶然去了。兩人想不到歷陽這麼快失守﹐立時破壞了他們到歷陽乘船北上的大計。來到街上﹐只見人車爭道﹐搶著往南方逃走﹐沿途呼兒喚娘﹐哭聲震天。兩人雖是膽大過人﹐但終仍是大孩子﹐感染到那種可怕得似末日來臨的氣氛﹐登時心亂如痲﹐盲目地隨著人流離開縣城。

路上佈滿擠跌拋棄下來的衣服﹑家俱﹑器皿與鞋子﹐甚麼東西也有﹐可知情況的混亂。兩人死命拉著對方﹐怕給人潮擠散了。出到城外﹐只見漫山遍野都是照明火把與逃避戰禍的人﹐想不到一個小小縣城﹐平時街上疏疏落落﹐竟一下子鑽了這麼多人出來。寇仲拉著徐子陵﹐改變方向﹐由支路離開大隊﹐沉聲道。“我們仍是要北上﹐至多不去歷陽好了。”徐子陵點頭道﹕“理該如此﹐我們小心點就行了。”

兩人掉頭繞過縣城﹐繼續北上。離開翠山後﹐他們還是首次走夜路﹐出奇地發覺借著微弱星光﹐他們巳可清楚看到路途。走了個許時辰﹐前方漫天火光﹐隱有喊殺之聲傳來﹐嚇得兩人慌不擇路﹐遠遠繞過﹐就是這個改變﹐使他們完全失去了方向的感覺。

到天明時﹐他們來到了一個小村莊處﹐正想找人問路﹐驀地蹄聲大作﹐一隊人馬由山坡衝刺而來﹐兩人大吃一驚﹐忙躲進附近的草叢裡。這批約六十人的騎隊﹐一看他們雜亂無章的武士服﹐便知道必是義軍﹐人人臂掛綠巾﹐甫進村內先射殺了幾隻撲出來的惡犬﹐接著逐屋搜查﹐把村內百多男女老幼全趕了出來﹐一時雞飛狗走﹐呼兒喚娘﹐哭喊震天﹐使兩人不忍目睹。

若有蓋世武功﹐這時便可出去主持正義了。但他們卻也想到﹐縱管武技強橫如楚霸王項羽﹐還需種種條件配合﹐才不至落得烏江自刎的結局。在這動蕩的大時代中﹐個人的力量很本是微不足道的。

綠巾軍把村內男女分兩截排列﹐且團團散開包圍﹐防止有人逃走。兩人這才明白為何聞得義軍將至﹐整個縣城的人要逃得一乾二淨了。慘在此等鄉村消息不靈﹐兵臨村內時仍不知是甚麼一回事。他兩人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看到那些持刀拿戟的義兵人人都像殺人不眨眼的兇徙﹐大氣都不敢吐出半口。尤其他們離最接近的義兵只有五十多步遠﹐實是危險之極。

其中一個看來是義軍頭子的﹐在四名親隨左右護翼下﹐策騎來至排列村男的人堆中﹐把精壯的挑選出來﹐趕到一邊﹐另有人以繩子把他們綁成一串﹐顯得韭常橫蠻無道。遇有反抗者﹐馬鞭立時狂抽而下﹐打個半死。兩人看得臉青唇白﹐卻又悲憤莫名。

那些母親妻子見到兒子丈夫被人拉去作夫役﹐發出陣陣令人不忍卒聽的呼號悲啼。可是那些所謂義軍則人人神情兇悍﹐沒有絲毫惻隱之心。那軍頭挑完了男丁﹐經過那些女眷小孩時﹐忽地勒馬停定﹐以馬鞭指著其中一名村女喝道︰“你出來﹗”村民立時一陣騷亂﹐但卻給那些義軍迅速喝止﹐當然少不了有幾個倒地受傷的人了。

寇徐兩人看得眶毗慾裂﹐又知此時挺身而出亦起不了什麼作用﹐這時才知道投靠義軍的想法﹐是多麼愚昧天真。那村女被拖了出來﹐果然長得頗有秀色﹐身材豐滿﹐難怪那軍頭心動了。那軍頭吃吃大笑時﹐在旁邊一名年青義兵冷冷道﹕“祈老大﹐杜總管有命﹐不得姦污婦女﹐祈老大現在臨崖勒馬﹐仍來得及。”這人滿腔正義﹐又敢以下犯上﹐兩人想不到義軍中有此人物﹕心中喝采。

祈老大冷哼道。“李靖你少管間事﹐現在我是姦污婦女嗎﹖我是要把這美人兒帶回家去﹐明媒正娶﹐納她為妻﹐哈﹗杜爺難道連婚嫁都要管嗎﹖”李靖正要說話﹐那村女一咬在抓著她的綠巾兵手背處﹐那綠巾兵吃痛放手﹐村女不知那裡來的氣力﹐狂奔出了重圍﹐朝著寇徐他們的方向奔來。四名綠巾兵立時笑罵著策騎追來。

寇徐兩人看到村女俏瞼上那悽惶的表情﹐湧起義憤﹐那還顧得自己安危﹐就地撿起石頭﹐跳了出來﹐就朝巳追上村女的綠巾兵擲去。以前在揚州城時﹐他們最厲害的武功就是擲石頭﹐所謂功多藝熟﹐頗有準繩﹐這刻毅然出手﹐又在猝不及防之下。兩名綠巾軍胸中石﹐竟跌下馬來。此時那村女終於力竭﹐朝地上倒去。

寇仲忽覺自己渾身是勁﹐體內真氣激蕩﹐似乎老虎也可以打死兩隻﹐所擲出的石頭﹐亦勁道倍增﹐大感興奮下叫道﹕“小陵救人搶馬。”石頭連續擲出﹐另兩名綠巾軍剛要彎弓搭箭﹐已臉頰中石﹐慘嘶倒地。蹄聲轟嗚下﹐眾綠巾兵見狀立即空群而至。此時徐子陵巳摟起村女﹐正愁不知如何上馬﹐眼見眾兵趕來﹐心中一急﹐忘了自己不懂武功﹐竟急急追上正往前衝去的戰馬﹐還摟著那似是輕如無物的村女飛身上馬﹐豈知容容易易的就穩坐到馬鞍上。

這時寇仲亦跳上了上另一匹馬﹐一夾馬腹﹐可是那戰馬卻人立而起﹐把他掀倒地上。徐子陵上馬後那馬兒亦團團打轉﹐無法驅策前奔。那些綠巾軍迫至二十步許處﹐前頭的幾個人彎弓搭箭﹐不過怕傷及馬兒﹐都忍住不發。

徐子陵大叫道。“仲少快來﹐”寇仲這時正不知所措聞呼狂竄而起﹐竟凌空跳上了徐子陵的馬背﹐摟著徐子陵的腰﹐大叫道﹕“快走﹐”

就在這急得使人黑髮變白的當兒﹐村女接過馬﹐一聲嬌呼﹐小腳蹬在馬腹處。戰馬一聲狂嘶﹐箭般前衝﹐載著三人﹐眼看要撞上樹林﹐豈知林內竟藏有一條泥路﹐左彎右曲﹐瞬眼間把並不熟路的賊兵拋在後方。寇仲與徐子陵同時怪叫歡呼﹐後者此時才醒起正緊摟著那陌生姑娘香軟的身體。那俏材女不但騎術精湛﹐對附近地形更是瞭若指掌﹐穿林過野﹐上丘下坡﹐涉水登山﹐敵方追騎的聲音終沉靜下來。

三人正高興時﹐驀地戰馬失蹄﹐把他們拋到草叢處﹐痕狽不堪。當爬起來時﹐那美村女驚呼一聲﹐拚命掩著胸前﹐原來衣服被勾破了﹐露出大截雪白的胸肌。兩人嚇得忙背轉身去。寇仲見她長得只比他們矮了三﹑四寸﹐把包袱往她拋過去﹐道﹕“衣服都是乾淨的﹐揀件出來換上吧﹐我們是不會偷看的。”

挲挲娑娑﹐不片刻村女含羞道﹕“換好了﹗”兩人轉過身來﹐一時都看獃了眼。暗忖原來她長得這麼好看。道村女年約二十﹐雙瞳漆黑﹐皮膚則非常白皙﹐穿上男裝﹐別有一番神采韻味。村女指向他們招了招手﹐低聲道︰“隨我來﹐”

兩人回頭看了眼那口吐白泡﹐命不久矣的戰馬﹐心中暗歎﹐悵然隨她去走了足有半個時辰﹐村女帶著他們到了山上一個隱蔽的洞穴內﹐著兩人坐下後﹐垂首道﹕“多謝兩位好漢仗義相救﹐小女子不勝感激。”兩人被她尊稱好漢﹐立時飄飄然如在雲端﹐同時心中大奇﹐這女子的外貌不像村女﹐談吐更不似是在窮鄉僻地長大的人。

俏村女見兩人瞪大眼睛﹐一瞼疑惑的神情﹐更發覺這兩人雖長得魁梧﹐但事實上仍只是兩個年紀比自己還少的大孩子﹐一臉天真無邪﹐不覺畏羞之心大減﹐柔聲道﹕“奴家叫素素﹐並非普家村的人士﹐只是與主人失散﹐逃到那裡﹐被普家村的人好心收留下來吧了﹗”寇仲釋然道︰“素素姐姐長得那麼美﹐不管好心不好心﹐自然也有很多人爭著收留你了。”

素素俏臉一紅道﹐“不是那樣哩﹗”徐子陵見寇仲開始花花﹐瞪了他一眼﹐問道︰“姐姐在那裡住了多久﹐為何對環境如此熟悉﹖”

寇仲笑道﹕“姐姐的馬術才厲害呢。”兩人一向都受人賤視鄙屑﹐所以若有人稍對他們好一點﹐便心中感動。現在忽然有了這位視他們為英雄的悄姐姐﹐那種新鮮興奮的感覺﹐是可想而知了。素素不知如何﹐俏臉更紅了﹐輕聲道︰“我在普家村只住了一個月﹐但卻試過三次隨村人到這裡來行獵﹐至於騎術嘛﹗都是我家小姐教的。你們是否未騎過馬呢﹖”

兩人大感尷尬﹐暗忖那有不懂騎馬的英雄好漢。寇仲乾咳一聲﹐岔往別處道﹕“姐姐的小姐原本住在甚麼地方﹖”素素被兩人姐姐前﹐姐姐後的叫個不亦樂乎﹐亦感心中歎喜﹐溫柔地道﹕“我的小姐乃翟讓老爺的獨生女兒翟無瑕﹐當日我們的隊伍被人襲擊﹐混亂中走散了﹐不過我家小姐武功高強﹐理該無事﹐現在應回到榮陽去了。”

兩人立時動容。他們這三個月內在飯館棲身﹐每天都由商旅處聽到各種消息謠言﹐其中常被提起的就是翟讓與他的頭號大將李密。翟讓人稱“大龍頭”﹐乃瓦崗軍的首領﹐六年前與手下另一猛將徐世積在瓦崗寨起義﹐據地稱王﹐屢敗隋兵﹐但卻被隋將張需陀所制﹐未能擴張勢力。去年李密投傚翟讓﹐使翟讓實力倍增﹐李密更在榮陽大海寺擊破隋軍﹐襲殺張需陀﹐瓦崗軍自此更聲勢大盛﹐隱然有天下義軍之首的聲勢﹐被多路人馬尊之為大龍頭﹐確是非同小可﹐想不到這位美姐姐竟是翟讓女兒的小丫環。

寇仲訝道﹕“榮陽不是在束都洛陽之東百里許處嗎﹖離這裡這麼遠﹐姐姐怎會溜到這兒來呢﹖”素素答道︰“小姐要到歷陽聽天下第一才女尚秀芳唱的戲﹐豈知洩漏了消息﹐未到歷陽便出了事﹐若非姐姐馬快﹐便無緣在此遇上你們。”不知不覺間﹐她亦以姐姐的身分自居了。

就在此時﹐一聲輕咳﹐起自洞口。三人聞聲大駭﹐朝洞口望去。只見一位高挺雄偉﹐年在二十三﹑四間的壯碩漢子﹐走了入來。寇仲與徐子陵跳了起來﹐雙雙擋在素素身前。寇仲定睛一看﹐失聲道﹕“你不是那個叫李靖的人嗎﹖”來人正是曾出言斥責綠巾軍兵頭的李靖﹐他長得並不英俊﹐臉相粗豪﹐但鼻樑挺直﹐額頭寬廣﹐雙目閃閃有神﹐予人既穩重又多智謀的印象。

李靖微微一笑﹐露出一雪白的牙齒﹐與他黝黑粗糙的皮膚形成強烈的對比﹑點頭訝道﹕“我正是李靖﹐這位小兄弟的眼力真厲害﹐當時你與我間相隔至少有一百五十步的距離﹐竟能認得李某的樣貌﹐故目下才可一叫了出來。但看你們的身手﹐卻不像曾習武功的人﹐此事確非常奇怪。”兩人心中凜然﹐這李靖只憑寇仲一句話便推斷出這麼多事來﹐可知他的識見與智計。素素顫聲在後方道︰“最多我隨好漢你回去吧﹐千萬別要傷害他們。”

李靖哈哈笑道﹕“只憑小姐這有情有義的一句話﹐我李靖拚死也要維護你們。三位放心﹐我只孤身找來﹐那祈老大巳被李某暗裡射殺了﹐如此姦污邪惡之徒﹐留在世上只會多害幾個人。”寇仲看他的體型氣度﹐便知他兩人合起來也不是對方對手﹐何況對方還身攜長刀弓箭﹐不過他既說射死祁老大﹐又說拚死也要保護他們﹐該沒有騙他們的理由﹐便放鬆戒備道︰“李大哥請坐﹐”

李靖解下背上弓矢﹐放下珮刀﹐來到三人間坐下來﹐待各人都坐好後﹐微笑道︰“我本早該來了﹐但為了要給你們掃去蹄印足跡﹐才費了點時間。”徐子陵與寇仲對望一眼﹐凜然道﹕“我們倒沒想到這點。”

李靖欣然拍了他一記肩背﹐另一手豎起拇指讚道﹕“見義勇為﹐不畏強勢﹐是好漢子的行為。更難得你們尚未成年﹐便有此膽量智計與身手﹐將來必是超凡人物。”接著對素索道︰“小姐的騎功很了得哩﹐”

三人得他誇讚﹐同時臉紅﹐亦對他大生好感。素素道﹕“那些綠巾兵會否遷怒曾家村的人呢﹖”李靖若無其事道﹕“這是我第二個遲來了的原是﹐就是要釋放那些無辜的村民﹐殺祈老大與他那幾個跟班走狗只不過喝幾熱茶的工夫而已。”

素索雖是歡喜﹐但亦為他把殺人完全不當作一回事而駭然。李靖淡淡道﹕“殺人始能奪馬﹐但卻只帶了兩匹馬來﹐是預估不到小姐並非普家村的人﹐但現在見到小姐﹐才知尚欠一匹馬呢。”寇仲與徐子陵聽得心中佩服﹐這李靖確是智勇雙全的人物。但亦不由對他有點害怕。李靖用心打量了他兩個幾眼後﹐語重心長地道﹕“這是個天下大亂的時代﹐在刀兵相對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夠心狠手辣的人都要被淘汰。故只要我們認清目標﹐定下自己的原則﹐分清楚是非黑白﹐敵友之義。便可對得住天地良心了。”

兩人點頭受教。素素道。“你那些還沒殺的人是否仍在找尋我們﹖”李靖微笑道。“主要是在尋我算賬﹐杜伏威名氣雖大﹐卻不是爭天下的料子﹐既縱容手下﹐又貪眼前小利﹐這麼強行拉夫入伍﹐弄得天怒人怨﹐村鎮荒棄﹐實是飲鳩止渴的下下之著﹐我起始還當他是個人物﹐現在可看通看透了。”

寇仲最愛談“義軍經”﹐只是徐子陵興趣不大﹐才苦無對像。現在碰到李靖這“行內人”喜問道︰“李大哥認為目下那支義軍最有前途呢﹖”徐子陵思慮周密﹐想起素素應可算是翟讓方面的人﹐提醒道︰“仲少﹐不要亂說話。”

李靖見徐子陵以素素為對像並不停向寇仲打眼色﹐訝道︰“小姐是那一方的人呢﹖”素素忙道出身世﹐然後道﹕“小婢對天下大勢的事一概不知﹐你們勿要是我而說話有所顧忌。”

李靖顯然很看得起寇仲與徐子陵﹐正容道︰“縱觀現今形勢﹐雖說義軍處處﹐但算得上是出色人物的卻沒有多少個﹐現在聲勢最盛的首推‘大龍頭’翟讓﹐不過翟爺的手下太將李密﹐聲勢尤在他之上﹐又深諳兵法﹐如此主從不明﹐將來必會事。”素素色變道﹕“那怎辦才好呢﹖”

李靖沉聲道﹕“小姐若信李某之言﹐便從此脫離翟家﹐免至將來有舟覆人亡之禍。”素素悽然道﹕“小婢自幼便賣入翟家﹐那時老爺還在束郡當法曹﹐後來他是殺了權貴之子﹐被判死刑﹐才反出來起兵自立。而且小姐對我情如姊妹﹐我怎可就此離棄她呢﹖”

寇仲咋舌道﹕“原來翟讓仍未算最厲害﹐那麼李密是否最有前途呢﹖”李靖啞然失笑道︰“‘最有前途’這四個字用得很有趣﹐可見小兄弟異日必是雄辯滔滔之士﹐這話說得不錯﹐李密不但是當今有數的武林高手﹐更是用兵如神的兵法家﹐為人亦有領袖魅力﹐是可問鼎天下的人物。問題是對手太多﹐首先就有四姓大閥﹐均是人材輩出﹐決不會坐看隋室天下落在異姓人手上﹐此種門閥之見﹐根深蒂固﹐誰都沒法改變。而四閥最優勝的地方﹐是屢世顯宦﹐精於治國之這﹐這豈是一般起義的山野之民所能及﹐杜伏威就是最好例子了﹐縱是武功高強﹐亦難成大器﹖”

兩人同時想起宇文化及﹐露出憤恨之色。李靖訝道︰“李某尚未請教兩位小兄弟的姓名哩﹐”寇仲與徐子陵知到給他看破心事﹐故想從他們的姓名來歷加以推測。徐子陵報上兩人名字﹐坦然道︰“宇文化及殺了我們的娘﹐所以我們要找他報仇。”

李靖那想得到其中曲折﹐還以為宇文化及真個害死他們的娘﹐就像楊廣累得許多人民家破人亡那種慘況﹐其後再經徐子陵解說清楚﹐才知備細﹐不禁肅容道︰“兩位小兄顯然入世未深﹐需知江湖上有句話﹕叫‘逢人只說三分話’﹐很多表面看來很可靠的人﹐說不定在某一形勢下忽然成了敵人。那你以前曾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至命的是由。”兩人點首受教時﹐素素感動道﹕“李大哥對他們真的很好哩。”

李靖洒然道﹕“能讓李某一見投緣的人少之又少﹐一見死心的則多不勝數﹐這世上很多看似絕無可能的事﹐都是由有志氣的人一手締造出來的﹐布衣可封侯拜相﹐甚至榮登皇座一無所有的人亦可以成為富商巨賈﹐此種事早不乏先例﹐故你們大可以此為自勉。”寇仲與徐子陵聽得眉飛色舞。與李靖的一蓆話﹐就像在黑夜怒海裡驟遇照明燈﹐使他們看到了希望與目標﹐重新振起是傅君婥之死而遭受沉重打擊的志氣。

李靖續道︰“瞿讓﹑李密之外﹐眼前最有聲勢的還有王薄﹑竇建德與杜伏威上這三股勢力是最﹕嘿﹗最有前途。”寇仲見以李靖這種見多讖廣的人物亦要採用他的句語﹐大感得意﹐道﹕“杜伏威你評過了﹐這王薄與竇建德又是甚麼厲害的家伙﹖”

素素“噗嗤”笑道﹕“竟說人是家伙。”李靖莞爾道﹕“寇小兄仍有童真嘛﹗王薄乃長白派第一高手﹐被稱為武林中的‘鞭王’﹐自稱‘知世郎’﹐所作無向遼東浪死歌﹐深入民心﹐亦懂掌握民心﹐故極受山東民眾支持﹐比杜伏威強勝多了。”

頓了頓再道﹕“若瞿讓與李密內訌﹐那代之而起的必是清河人竇建德無疑﹐此人乃河北黑道霸主﹐掛名當過裡長﹐後是家族親友被楊廣派人殺個乾淨﹐憤然加入高士達的起義軍﹐高士達戰死﹐這支起義軍就落到他手上。此人武功已臻化境﹐手下有十萬之眾﹐據高雞泊為基地﹐勢力直貫黃河﹐不容輕視。”

寇仲歎道︰“聽李大哥這番話﹐勝過在飯館時聽他娘的三個月﹐甚麼楊玄感﹑宋子賢﹑王需拔﹑魏刀兒﹑李子通﹑盧明月﹑劉武周﹐名字好一大堆﹐聽得我的頭都大了﹐原來最厲害是這幾個人。”李靖取出乾糧﹐讓各人分享﹐道︰“我們要在這裡耽至深夜﹐才可離開﹐那時追兵早鬧得人疲馬乏﹐即使遇上他們也不用害怕了。”兩人對李靖視若神明﹐不迭點頭。

素素問道︰“李大哥現在離開了杜伏威﹐以後有甚麼打算﹖”李靖不答反問道︰“三位打算到那裡去呢﹐”

素索垂首道﹕“我想回榮陽去找小姐﹐請她提醒老爺以提防李密。”寇仲答道︰“我們要去洛陽找個朋友。”

李靖點頭道︰“我卻想到大都看看隋人的氣數﹐橫豎都是北上﹐我就送三位一程吧﹗順道也可教兩位小兄弟一些騎馬射箭與武功的基本功法。”兩人大喜叫道︰“師傅﹗”

李靖失笑道︰“千萬不要把我當師傅﹐我們只以平輩論交﹐況且你娘為你們打下的內功底子﹐實是深不可測﹐兼之你兩人根骨佳絕﹐人又機靈幻變﹐將來必是稱雄宇內的不世高手﹐現在你們或者連自己都不相信﹐但將來的事實﹐定會證明我沒有看錯。”

兩人你眼望我眼時﹐李靖長身而起道﹕“先讓我教你們騎馬﹐然後再傳你們刀法。我的刀法來來去去只有十多式﹐最利於在千軍萬馬之中衝殺﹐以之爭雄江湖﹐或嫌不足﹐但馳騁於沙場之上﹐卻是威力無窮﹐無懼對方人多勢眾。至於李某的箭法﹐是悟於胡人騎射之術﹐故頗具自信。”兩人那想會有此奇遇﹐連忙拜謝。李靖哈哈一笑﹐領頭出洞去了。

當這天夜幕低垂時﹐由於兩人騎藝未精﹐故四人分乘兩騎﹐留下一騎作替換之用﹐趁黑逃走。李靖與徐子陵一騎﹐寇仲則與素素一騎。寇仲摟著素素的蠻腰﹐貼著她粉背﹐嗅著她的體香髮香﹐只希望永遠如此繼續下去。素素一來仍在心驚膽顫﹐二來當了寇仲是小弟弟﹐雖對那種親密接觸有些感覺﹐卻不強烈。那想得到寇仲這子小子正沉浸享受。

李靖確是不凡之輩﹐不時下馬貼地細聽﹐辨別是否路有伏兵﹐又懂利用地勢掩蔽行藏﹐絕不躁急妄進。天明時﹐四人終離開險境﹐進入丹陽郡外圍的近郊區域。

江都搗州城是長江支流入海的最後一個大城﹐由此而西﹐就是丹陽﹑歷陽這兩大沿江重鎮。由於歷陽落入杜伏威之手﹐立時截斷了長江的交通﹐而丹陽則首先告急。但李靖指出杜伏威收服歷陽並不容易﹐只稍有餘力侵略些沒有反抗力的鄰近鄉鎮﹐短期內能穩守歷陽巳是邀天之幸﹐更不要說進犯丹陽了。其次就是楊廣始終仍控製著京師大興﹑東都洛陽與瀕海的江都這三個全國最重要的戰略重鎮。

自三大運河廣通渠﹑通濟渠與永濟渠灌通後﹐南北聯成一氣﹐水運亦把三個重鎮緊密的連結在一起﹐使隋國的生力軍可迅速調往南方﹐鎮壓叛亂。假設洛陽是煬帝的東都﹐那揚州的江都就是他的南都﹐都是必爭之地﹐亦是煬帝必守之地。所以隋兵會不惜一切去保住丹陽﹐以免禍及江都。由此可見杜伏威的佔據曆陽﹐實是義軍與隋軍鬥爭的轉捩點。

越近丹陽﹐越感到形勢的緊張。只見戰船不住由江都方而駛往丹陽﹐隋軍更設置關卡﹐禁止武林人物接近丹陽﹐故不住有住丹陽的人折回頭來﹐還盛傳丹陽已閉關了。幸而他們根本沒打算到丹陽去﹐就在附近的鄉縣﹐把三匹戰馬全賣掉了﹐發了一筆小財。

李靖把銀子分作四份﹐囑各人貼身藏好﹐道︰“兵荒馬亂之際﹐甚麼事都可以發生﹐現在義軍三股最大的勢力﹐竇建德佔河北﹐杜伏威佔江淮﹐翟讓據中原﹐形勢逐漸分明﹐亦把隋軍分割得支離破碎﹐但借起義為名﹐四處欺霸搶掠﹐意圖分一杯羹的黑道勢力亦是車載鬥量。假若有誰途中遇事﹐我們便設法在高郵會合﹐再在那裡乘船由運河北上﹐直抵洛陽。”打量了素素兩眼後﹐見她是衣衫單薄﹐在轉冷的天氣下瑟縮著﹐道︰“今晚我們就在這裹找個旅館歇腳﹐你兩人與素素去買些禦寒寒衣﹐以免遇上風雪時冷纂u身子﹐待會我們再在這裡會合。”

寇仲奇道︰“李大哥要到那裡去?”李靖極目午後墟鎮長街的兩邊店鋪﹐似在找尋甚麼﹐答道︰“我看可否找到耑售兵器的店鋪﹐弄兩把似樣的長刀給你們防身﹐希望價錢不是太厲害吧﹗這時光刀劍鋪的生意是最好的了。”

寇仲大喜道﹐“那我們分頭行事吧﹗”

分手後﹐寇徐兩人左右伴著素素﹐沿著行人眾多的長街找尋賣衣物的店鋪。這縣城地近丹陽﹐非常興旺﹐由於多了由歷陽逃來的人﹐更是熱鬧﹐但又隱隱透出一種使人透不過氣來的慌惶與緊張。大部分店鋪都關上了門﹐徐子陵道。“不若到市集去看看有沒有流動的攤檔吧?”三人遂轉往市集擠去。

由於人多的關係﹐素素伸手緊挽兩人膀子﹐以免失散﹐又可增加溫暖﹐弄得兩個小子不由掏然迷醉。寇仲湊到素素小耳旁道:“姐姐不若買套男裝衣服﹐若戴上帽子﹐遮掩了姐姐美麗的秀髮﹐別人就看不出姐姐原來是這麼標緻了。”素素得他讚美﹐欣然點頭。

這時三人步進市集﹐果然有大批地攤﹐擺賣各種貨品﹐尢以寒衣為主。徐子陵亦揍到素素耳邊說。“不若把長髮修剪少許﹐學我們般結個男髻﹐就更萬無一失了。”素素歡喜道。“你們給我來弄嗎?”

兩人大言道。“當然最好﹗”素素拉著兩人在其中一個地攤停了下來。與奮地為自己挑選寒衣與耐冷的靴子﹐非常高興。寇仲與徐子陵都大感有趣﹐充滿溫馨的感覓。

忽然間﹐兩人同時看到附近有幾個流蠻地痞模樣的健碩漢子﹐正色迷迷盯著蹲在地上的素素﹐交頭接耳地談諭著。兩人大感不妥︰心中暗罵。寇仲忙俯下身去﹐匆匆幫素素揀妥衣物﹐連價錢都不談﹐忍痛付了高逾二倍的價錢﹐轉身便走。到出了市集﹐兩人才鬆了一氣。

“砰﹐”才轉入大街﹐一個人橫裡移出﹐肩頭狠狠撞在徐子陵肩上。徐子陵猝不及防下﹐肩頭自然地先往後縮了少許﹐才發力前撞﹐同時腳心一熱﹐似有一道熱氣﹐往肩頭流去。“呀﹗”那人慘哼一聲﹐蹌踉跌退﹐差點坐倒地上。三人愕然停步時﹐另六名漠子撲了出來﹐攔著去路﹐大囔道︰“打人了﹗”

兩人定睛一看﹐其中四人正是剛才狠盯素素的流蠻﹐登時心中明白。其他行人慌忙避開﹐恐怕殃及池魚。素素花容失色時﹐徐子陵拉著她退後兩步﹐而寇仲則哈哈笑道。“五湖四海皆兄弟﹐萬水千山是一家。楊州竹花幫堂次堂主是我們的阿公﹐不知這幾位大哥作何稱呼。”又打出了竹花幫的問訓手號。那七個流蠻交換了個眼色﹐有點慌了手腳。竹花幫在揚州一帶勢力頗大﹐否則寇仲就不會胡謅是竹花幫的人了。

其中一個顯然是帶頭的壯漢﹐踏前一步道。“管你們是誰﹐現在我們的兄弟給你撞了﹐該怎麼賠償。”寇仲自少在市井長大﹐那還不知眼前之事難以善罷﹐見他們目光都落在素素豐滿的胸脯上﹐雖是有點心驚﹐但卻知避無可避﹐把心一橫﹐哈哈笑道︰“錢就沒有了﹐命就有兩條﹐夠硬的就來拿吧﹐”

風聲橫起﹐左旁的流蠻巳一腳掃來。寇仲心中大奇﹐為何這傢伙的腳竟踢得這麼慢﹐實在於理不合。另一人由右方衝來﹐照臉就是一拳。他倆在揚州時可說是在打架與挨揍中成長的﹐經驗無比豐富﹐又合作慣了﹐對方才動手﹐徐子陵扯著素素再退兩步﹐正要上前幫手時﹐寇仲像背後長了跟睛般﹐叫道﹐“你看著姐姐﹐”寇仲側身避過左方掃來一腿﹐同時蹲身揮臂﹐狠狠打在那揮拳擊來的流蠻漢小腹處﹐敏捷得連徐子陵都看獃了眼。

更奇妙的事發生了﹐就在寇仲揮臂時﹐全身涼浸浸的說不出的受用﹐同時頭頂生出一股冷流﹐貫通了手臂的經脈﹐隨拳外湧。“砰﹐”中拳者一聲慘呼﹐整個人離地拋飛﹐剛好撞在另一名大漢處﹐兩人同時變作滾地葫蘆﹐狼狽不堪。寇仲不能相信地獃看著自己拳頭時﹐耳內傳來素素與徐子陵的驚呼聲﹐知道不妙﹐另一名漢子的膝頭巳頂到他背心處。

寇仲痛得往前撲去。那偷襲成功的流蠻正要乘勢追擊時﹐忽感一股寒流由膝蓋狂湧而入﹐全身如入冰窖﹐腦際轟然劇震﹐尚未知發生了甚麼一回事﹐巳發覺自己仰跌地上﹐再爬不起來。寇仲一觸地便滾往一旁﹐避過了兩了踢來的腳﹐奇怪地發現背心的疼痛已不藥而癒。跳起身來﹐才發覺徐子陵奮不顧身的疾衝而來﹐“砰砰彭彭”的與剩下的五名噁漢拳來腳往。打個不亦樂乎。

先中拳者與偷襲者仍未能爬起來。徐子陵狀若瘋魔﹐全不理落到身上的拳腳﹐卻又是輕易就閃過﹐跟著狠狠還擊﹐被他擊中者都口噴鮮血﹐頹然倒地。寇仲那還不明白是甚麼一回事。此時四周圍了以百計的人﹐人人為他們鼓掌起來﹐同時瞥見幾名官差正在人群裡叱喝著背來﹐寇仲便大叫道。“小陵﹐腿子來了﹐扯呼﹗”

徐子陵嚇了一跳﹐伸腿撐飛了最後一個對手﹐掉頭與寇仲扯著素素﹐飛快溜了。三人走了一程﹐躲到隱僻處換上寒衣﹐當由另一條橫巷轉出大街時﹐乍看只是三個平常年青男子。素素雖仍有餘悸﹐但神情歡喜﹐明白到他們是為她而戰。

兩人朝著與李靖約定的地點走去時﹐兩人隔著素素的如花俏臉興奮地敘述剛才的情況﹐寇仲得意道︰“給那倒霉家伙頂在背心時﹐開始那一刻痛得差點想吐血﹐但轉眼全身便湧起舒服得要喚娘的涼氣﹐甚麼痛楚都沒有了﹐那傢伙也給老子的護身真勁反彈了開去﹐卵蛋都差點丟了出來呢。”素素聽著他大說粗話﹐反感到說不出的親切痛快﹐挽得兩人的臂變更緊了。

徐子陵哈哈笑道。“你涼我熱﹐從未試過打得這麼過癮﹐實牙實齒一人一拳。他打我沒事﹐我打他他流血。九玄功第一重已這麼厲害﹐你說若練到第九重﹐還不把宇文化骨的卵蛋都打爆了。”寇仲伸頭到素素髮際間狠狠嗅了一記﹐搖頭晃腦歎道。“我們的好姐姐真香﹐難怪惹來這麼多狂峰浪蝶。”

素素怕癢的縮了縮脖子﹐嗔道。“小仲你再使壞﹐我去告訴李大哥。”徐子陵也湊過來用鼻大力索了一記﹐笑道︰“一人嗅一下﹐這才公平。”

素素笑得花枝亂顫﹐左右傾閃﹐三個人在路上“之”字形亂闖﹐惹得路人觸目。素素猛地拉停他們﹐叫道︰“到了﹗”三個人仍不肯放開手﹐湊作一團﹐吱吱喳喳說個不休﹐卻絲毫沒有男女間愛慾的邪念﹐有的了是患難與共﹐天真無邪的姐弟真情。

等了一會﹐見李靖仍未來﹐三人退往附近一條橫巷處﹐繼繼談笑。寇仲開玩笑的道:“姐姐都是不要回去你的翟家小姐處了﹐婢女始終要受氣﹐何況你老爺鬥不過李密時﹐姐姐就慘了﹐那些所謂義兵人多是禽獸不如的傢伙﹐像李大哥般的能有多少個呢﹐”素素苦笑道:“姐姐無親無故﹐不回翟家可到那裡去呢?”

徐子陵興奮道。“便隨我們與李大哥去浪跡天涯吧﹗天下這麼大﹐到了那裡我們就在那裡賺錢來養姐姐﹐這種生活才不會悶呢。”素素也歡言道﹐“是啊﹗我可以給你們洗衣服﹐照顧你們的起居。唉﹗李大哥可不肯與我們那樣胡混﹐他是個胸懷大志的人﹐只看他像不斷深思的眼神就知道了。”

寇仲哈哈笑道︰“那你就與我們這兩個好弟弟在一起吧﹐永遠都莫要分離﹐我們定會孝順姐姐的。”素素歡欣雀躍道:“我們定會很開心的。噢﹗不過仍是不妥﹐異日你們娶妻生子﹐我的處境豈非很尷尬。”

徐子陵拍胸道:“為了姐姐﹐我們最多終生不娶好了。”素素搖頭道︰“怎可以這樣呢﹐傳宗接代是每個男兒的天職﹐不若姐姐嫁了給你們兩人吧。”

兩人同時失聲道。“甚麼?”素素理所當然地天真道﹐“普家村的人根多都是兩兄弟娶一個妻子的﹐晚上還睡在一起呢。”

寇仲雙目放光道︰“那可是很好玩呢﹗”徐子陵搖頭道︰“這卻是不行﹐不若我們抽籤決定誰娶姐姐﹐抽輸了的﹐就自己另想辦法去找老婆。”

素素喜孜孜道︰“不對﹐該是抽輸了的娶我才對﹐你們將來都是大英雄﹐另找的老婆定比我這姐姐老婆好多了。”三人對望一眼﹐同時笑得彎下了腰﹐摟作一團﹐充滿真誠純潔的依戀意味。寇仲喘著氣逍︰“姐姐真懂耍我們﹐鬨得我們這麼開心﹐其實她了想嫁給李大哥﹗”

素素俏臉立時通紅﹐大嗔道﹐“不準胡說﹗”徐子陵忍笑忍得眼淚水都流了下來﹐忽然看到一群大漢﹐約有十多人在對街經過﹐人人張目四望﹐其中兩人頭青臉腫﹐正是給他們教訓了的流蠻。忙把兩人拉往一旁﹐躲在橫巷一棵大樹背後。這時寇仲與素素都看到了﹐嚇得呼吸頓止。素素道︰“李大哥為何還不回來﹐有他在這裡就甚麼都不用怕了。”

兩人亦覺奇怪﹐李靖了是去買刀﹐沒理由要去這麼久的。徐子陵駭然道︰“眼下這批流蠻內有兩三個看來像是會家子﹐身上還有兵器﹐恐怕沒那麼好相與了。”寇仲低聲道:“有了刀就不怕他們﹐但千萬不要挨刀子﹐我們武功雖高﹐但第一重九玄功恐怕仍末可擋得住兵器﹐尤其脖子是這麼脆弱。”

素素尖叫道︰“不要說了﹐唉﹐李大哥到那裹去了?”就在此時﹐橫巷另一端一個人跌跌撞撞的朝他們走過來﹐正是李靖。三人魂飛魄散﹐趕了過去。李靖見到他們﹐雙腳一顫﹐便往地上倒去。寇仲兩人箭般搶前﹐左右扶住了他。素素差點撲入李靖懷裡﹐兩手摸到他衣內去﹐駭然發覺雙手全是鮮血。

李靖臉上再無半點血色﹐低聲吃力道:“杜伏威那隊由武林高手組成的‘執法團’來了五個人﹐給我宰了四個﹐有一個逃走了﹐你們不用理我﹐立即逃走﹐否則就來不及了。”素素手忙腳亂道︰“止血散在那裡﹐我們要先為大哥止血。”

寇仲知形勢危急﹐指了指一戶人家的屋宅後門﹐與徐子陵扶著李靖﹐硬把後門撞了開來﹐躲進人家的後院去。素素忙掩上木門。院內雜草叢生﹐顯是宅門內的人早離開了。李靖此時巳陷進半昏迷狀態﹐三人哪還理得那麼多﹐扶他破門入屋﹐把李靖橫放到一張長几上﹐解開他的衣服﹐赫然發覺他至少有七處傷﹐深者可見骨﹐淺者亦皮開肉綻﹐幸好除了胸脅的一刀最要命外﹐其他都砍在背臂或大腿處﹐可見當時戰況是如何兇險慘烈。

寇仲臨危不亂道︰“小陵你去找止血藥﹐我則設法去弄輛馬車來﹐偷搶拐騙都理不得那麼多了﹐天一黑我們立即走。”素素這時一邊流淚﹐一邊察視與拭抹傷口。三人對望一眼﹐均下了決心﹐怎都要保住李靖性命。

兩人分頭行事。徐子陵好不容易才找到間藥材鋪﹐買了止血散﹐趕出來時﹐剛好碰到那群流蠻迎頭趕來﹐徐子陵見到他們人人帶劍攜刀﹐聲勢洶洶﹐忙翻起衣領﹐低頭急步走過。擦身而過時﹐其中一名被他揍過的漢子認了他出來﹐大喝道︰“是他了﹗”“鏘鏘”之聲不絕如縷﹐眾噁漢紛紛亮出兵器﹐嚇得街上行人雞飛狗走。徐子陵身無寸鐵﹐即使有亦不敢對上這麼多人﹐一聲發喊﹐沿街狂奔。眾惡漢在後窮追不捨。

徐子陵與寇仲可算是逃命的專家﹐以前在揚州打輸了時﹐都要靠一對腳來逃命的﹐這時左曲右轉﹐利用行人來構成對追兵的障礙﹐越走越快﹐只覺體內那股暖流運轉不休﹐左腳心熱辣辣的﹐右腳心卻是涼浸浸的﹐越走越舒服︰心中靜若止水﹐差點連敵人都忘記了。到奔出一道橫巷時﹐那批人巳不知給拋在後方哪裡去了。

徐子陵饒了個圈﹐回到宅內時。素素正等得心焦如焚。兩人夾手夾腳為李靖敷上止血散﹐包紮傷﹐弄到黃昏時﹐才弄妥一切﹐給他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李靖雖仍昏迷不醒﹐但呼吸緩長﹐使他們安心了點。素素道︰“幸好李大哥的傷有自動收縮止血的能力﹐否則就更蹧了﹐唉﹗為何小仲仍未回來呢?”

徐子陵一言不發﹐抽出李靖的隨身寶刀﹐來到廳心﹐依著李靖教的命名為“血戰十式”的刀法﹐逕自練習起來。那天李靖初傳刀法時﹐他並沒有甚麼領悟與感受﹐可是現在李靖身受重傷﹐強敵環伺︰心中立時湧起悲憤慘烈的感覺﹐只覺每刀劈出﹐都是以命搏命的招數﹐一時物我兩忘。由第一式“兩軍對壘”﹐接著“烽芒畢露”﹑“輕騎突出”﹑“探囊取物”“一戰功成”﹑“批亢搗虛”﹑“兵無常勢”﹑“死生存亡”﹑“強而避之”到第十式“君臨天下”﹐只覺每招均得心應手。又由第十式練了回頭﹐驀地素素尖叫道︰“小陵停手﹐”

徐子陵愕然停下。只見素素擋在李靖身前﹐臉青唇白道︰“你那把刀像會發出熱風似的﹐可怕極了。”徐子陵愕然片晌﹐暗忖為何自己卻感覺不到呢?看來自己的九玄大法也算有點道行了﹐只不知若真遇到敵人﹐能否派上用場?

“砰﹗”寇仲撞門而入﹐叫道︰“馬車來了﹐快走﹗”兩人大喜﹐也不追問怎能弄來馬車﹐把李靖連擁帶抱抬了起來﹐放在院子的馬車上的禾草堆中﹐由素素摟在懷裹。

寇仲控著車子﹐由後門轉出橫巷﹐來到街上。剛好一隊十多輛馬車﹐載著男女老幼﹐正朝縣門開去﹐寇仲大喜﹐駛入了馬馬車隊中。希望可魚目混珠﹐溜出縣城。徐子陵把李靖的寶刀連鞘放在膝上﹐低聲道︰“剛才我練李大哥的血戰十式﹐真是非常痛快﹐姐姐還說我的刀會發出熱風呢﹗”

寇仲言道﹐“看來娘教的九玄功再加上長生訣那幅鬼圖﹐合起來就是厲害的功夫了﹐唉﹗可惜了得一把刀﹐否則我們雙刀合璧﹐就可天下無敵。”徐子陵笑道︰“去你的娘﹗噢﹗不﹐那豈非又是去我的娘﹗你這小子總愛自誇自讚﹐比起娘與宇文化及﹐我們的身手差得遠了﹐對付些地痞還可以﹐若。。。。”

寇仲苦笑道。“這可是你說的﹐看﹗地痞們來了﹐去還是不去?”徐子陵循他眼光望去﹐見縣門處聚了近二十個地痞與縣差﹐正檢視出縣的車子與行人﹐尚未見到他們。兩人的臉色都變得非常難看。徐子陵咬牙道︰“我去引開他們﹗”

寇仲劇震道。“若你死了﹐我怎麼辦?”徐子陵雙目寒芒一閃﹐肯定道:“我一定死不了的﹐你到城外半里許處等我。”

寇仲知道這是唯一辦法﹐沉聲道︰“不見不散﹐若不見你來﹐我就回頭找他們拚命。”這時素素亦發覺有異﹐駭然道。“不﹐我們不如找個地方再躲躲吧﹗”

徐子陵堅決搖頭道︰“這些流蠻公差還好應付﹐若杜伏威那批執法劊子手來了﹐我們都要沒命。所以這是唯一機會。”寇仲道:“小心了﹗”

徐子陵抽出寶刀﹐留下刀鞘﹐跳下馬車去。寇仲與素素看著徐子陵一往無前的朝敵人奔去﹐兩顆心差點捉到了喉嚨處﹐那批惡漢亦瞥見徐子陵﹐叱喝連聲﹐同時拔出兵刃﹐蜂擁而前。徐子陵提著李靖的寶刃﹐折往城牆旁的大道。車隊立時加速﹐擁出縣門。

寇仲與素素忍著熱淚與火燒似的心﹐驅馬出城。看著那近二十人的公差惡漢狂追徐子陵﹐寇仲與素素終忍不住流下熱淚﹐在出城的剎那﹐他們見到徐子陵回過身來﹐往狂衝而來的敵人反殺過去﹐素素失聲尖叫時﹐馬車出城去了。


《大唐雙龍傳》卷一終
 樓主| 發表於 2010-5-19 22:57:54 | 顯示全部樓層
卷二

第一章老姦巨猾


剎那間﹐徐子陵的精神與肉體均進入了前所未有的狀態中。他感到身心似是渾融為一﹐化作某種超乎平常的澎湃力量。眼睛明亮起來﹐迎面衝來的十多名流氓大漢再非那麼可怕了﹐他甚至感到自己提昇在一種比他們更快一籌的運作速率中﹐且可隱隱把握到每件兵器所取的角度與時間﹐空隙與破綻﹐以至乎誰強誰弱。卻可惜自己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去利用自己這突然而來的奇異本錢。

熱流由左腳心湧上。走在最前的惡漢顯是最強的會家子﹐手中大斧一揮﹐由右而左照臉往他劈來﹐斧未至﹐破風的氣勁與尖嘯已刺激著他的皮膚與耳朵。一切感覺都以倍數地強化了。腦海裡電光石火般閃過李靖教的血戰十式﹐自然而然使出一招鋒芒畢露﹐寶刃畫去。

「叮」刀斧交擊。徐子陵想不到自己真能劈中敵斧﹐正大喜時﹐那人運斧一絞﹐大力牽扯﹐寶刀竟脫手甩飛。徐子陵魂飛魄散﹐沒料到自己明明知道對方的後著變化﹐但偏是不知如何應付﹐竟一個照面就兵器脫手。大斧再至。另兩人亦左右搶來﹐一刀一鐵鏈﹐儘往他身上招呼﹐並不因他小小年紀而有絲毫留手。徐子陵際此生死關頭﹐覷準空隙,不退反進﹐滾到地上﹐竟由其中兩人間鑽進了敵人的重圍內。

那三人的兵器全部落空﹐衝前了兩步﹐才收勢回頭。其他各人亦圍攏過來。徐子陵跳了起來﹐只見左右中三方全是刀光劍影﹐往後急退。「呯」﹗背脊撞上了堅厚的城牆﹐退無可退‧貼牆坐倒地上。徐子陵首先想起寇仲﹐然後再想到娘﹑素素與李靖。

徐子陵心叫吾命休矣時﹐眼前一花。一個頭頂高冠﹐年約五十﹐臉容古拙﹐有點死板板味道的人﹐似從天而降﹐剛好插在狂擁上來的眾惡漢與他身前之間﹐還夠時間蹲了下來﹐與他面面相對時﹐露出一個跟其尊容絕不相配的溫與笑意﹐這時兩刀﹑一劍﹑一鏈,因收不住勢子﹐全招呼到這人背上去。

四漢卻齊聲慘嘶﹐噴鮮血﹐往後拋飛﹐但兵器都黏到這怪人的背上。其他惡漢那曾見過如此神乎其技的武功﹐駭然散退。但仍勉強保持圍攻的陣勢。那人拍拍徐子陵眉頭﹐把他扶了起來﹐還為他掃抹身上的塵屑﹐十分溫柔仔細。那被他震倒地上的四個人﹐一動不動的仰躺地上。看來兇多吉少。那人再露出一絲笑意﹐柔聲道:「你叫徐子陵﹐是嗎﹖」徐子陵腦中一片空白﹐茫然點了點頭。

後面的惡漢其中一人叫道﹕「朋友是那條線上的。」那人嘴角抹出一絲冷酷的笑意﹐由於背著眾漢﹐所以只有徐子陵才看到﹐隱隱感到這「仗義出手」的人﹐並非是真正的好人。只見他反手一抹﹐那些兵器到了他比一般人寬大的掌上﹐一點不怕刀劍鋒利的邊緣﹐若無其事道﹕「本人杜伏威﹐各位去見閻皇時﹐萬勿忘了。」

徐子陵腦際像響了個霹靂。杜伏威不是江淮軍的大頭領﹐李靖的舊主嗎﹖他剛領軍攻陷曆陽﹐令得人人逃命﹐怎會忽然單人匹馬到了這裡來﹐不但救了自己﹐還知道自己的名字。胡思亂想間﹐杜伏威閃電後退﹐猛撞在後方丈多外的一名漢子身上。那漢子立時噴血狂拋﹐全身爆起骨折肉裂的聲音。眾惡漢這時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四散逃命。

杜伏威左手一揮﹐手中四件兵器脫手飛出﹐分別插進左方四漢的背脊﹐透體而入﹐手段毒辣至極﹐也準確得教人咋舌。徐子陵暗忖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放足朝城門方向奔去。慘叫聲在後方不絕於耳。杜伏威的殘忍嗜殺嚇破了徐子陵的膽子。連回頭一看的勇氣都失去了。轉眼奔進爭相出城的難民堆內﹐左鑽右擠﹐不多時﹐到了離城的官道上。現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找上寇仲﹐然後有那麼遠逃那麼遠﹐永遠都再見不到那大魔頭。

驀地耳旁響起杜伏威可怕的聲音道:「小兄弟的腳程真快﹗」徐子陵扭頭後望﹐卻左顧右盼﹐仍見不到杜伏威。忽然發覺四周的人都駭然瞧著自己頭頂處﹐徐子陵醒悟過來﹐魂飛魄散中﹐杜伏威落在他背後﹐並給抓著了背心。

五股氣流透背而入。徐子陵先是失去了氣力﹐接著左腳心一熱﹐跟著右腳心一涼﹐竟又回復了掙扎的能力。杜伏威「咦」的一聲﹐再送入真氣。

寇仲把騾車駛進道旁疏林中。跳下車來。素素駭然道﹕「你要到那裡去﹖」寇仲走近素素﹐先低頭看了仍昏迷在素素懷內的李靖一眼﹐才仰頭正容道﹕「我看小陵都是兇多吉少的了﹐現在我要回去為他報仇﹐姐姐驅車到樹林深處﹐待李大哥醒來再設法逃走。」一股腦兒將懷內的銀兩全掏出來﹐放進車內掉頭便走﹐再不理素素的嬌呼。

奔回大路時﹐逆著人流朝鎮方向趕去。熱淚不斷淌下,腳步越走越快。四周雖滿是爭道的人車﹐卻似與他全無半點關繫﹐雙方就像活在不同的世界裹。沒有人能明白他與徐子陵問的深摯感情。剛閃過一輛馬車﹐避往道旁時﹐一隻手由樹林裡探了出來﹐把他硬扯進去。接著整個人給挾了起來﹐立感渾身發軟。側頭望去﹐仍未有機會看清楚擒拿自己的人是何模樣﹐只見徐子陵的大頭由那人脅下烏龜般伸了出來﹐正向自己連打著表示危險的眼色。

「砰砰﹗」兩人給扔在林邊的草地上﹐跌得個頭昏腦脹﹐哼哼哈哈地爬了起來。兩人環目四顧﹐見不到杜伏威‧一聲發喊﹐亡命奔逃。忽然寇仲「咕咚」一聲﹐撲倒地上。徐子陵早衝出了十多丈﹐又掉頭跑回來﹐正要扶起寇仲時﹐才發覺他失去了知覺。他頹然坐倒地上。杜伏威的腿倏地出現他眼前。徐子陵喘著氣道﹕「你想怎樣﹖」

杜伏威淡淡道﹕「你可以走了﹗」徐子陵一震抬起頭來﹐見到杜伏威冰冷的臉容﹐拭探地問道:「我可以走了﹖」

杜伏威點頭道﹕「是的﹗你可以走了﹐但只是你一個人。」徐子陵洩氣道:我絕不會賣友求榮的。」

杜伏威蹲了下來﹐微笑道:「你的江湖經驗太淺薄了﹐只一招就試出了你與寇仲的關係。好了﹗現在我問一句﹐你就答一句﹐不準有絲毫遲疑﹐否則我就把你的好朋友的雙手雙腳捏碎﹐使他變成終身殘廢。」徐子陵駭然道:「我說錯話關他甚麼事﹖這未免太不公平吧﹖」

杜伏威若無其事道:「這人世間從來就沒有公平這回事‧否則就不會有人做皇帝﹐有些人卻要做討飯的叫化子了。你不要以為可隨便亂說﹐待會我弄醒寇仲時﹐只要一對供﹐就知你是否胡言亂語。一句謊話﹐就挖出寇仲一只眼晴﹐兩句謊話後﹐就輪到你好朋友的手與腳。」徐子陵聽得渾身發痲﹐比起這人的狠辣無情﹐以前在揚州的所謂霸道人物﹐全在比較下變成了大善心人。

杜伏威暗忖那到你這小子不聽話。他本亦不屑殺死那批追殺徐子陵的流氓惡痞‧只是為了使徐子陵認定他是殘忍好殺的人﹐加強壓力﹐才痛下殺手。宇文化及追捕兩人﹐被高麗羅剎女傅君婥救走﹐已是轟動江湖的事‧尤其此事牽涉到揚州寶庫﹐更為杜伏威所關心。所以聽到手下說yX兩人容貌﹐便親身趕來﹐剛好見到徐子陵等人與昏迷的李靖待要離城。這時見把徐子陵收得貼貼伏伏﹐壓下心中的興奮﹐淡然道﹕「宇文化及為甚麼要追你們﹖」

徐子陵看了寇仲一眼﹐洩氣道:「還不是為了本鬼書﹗」杜伏威故意再露上一手﹐表示自己非是一無所知﹐漫不經意道﹕「就是那暴君想得到的《長生訣》了﹐那暴君不但殘暴﹐還非常愚昧﹗長生不死﹗想歪他的心了。」旋又道﹕「你的內家真氣是誰傳你的﹖「

只是從杜伏威的問題﹐就知這人大不簡單。他並不循序而問﹐而是採取突擊式的方法﹐教對方難以先一步預擬好答案。徐子陵果然楞住了﹐見杜伏威目閃寒光‧連忙搖手道﹕「別....﹗我說了﹗是娘教我的。」這回輪到杜伏威愕然道﹕「你的娘﹖」

徐子陵知最後都瞞這魔王不過﹐歎了一氣把遇到傅君婥的過程與盤託出﹐說v麭襲g婥死去時﹐兩眼一紅﹐差點丟下淚來﹐忘了杜伏威絕非傾訴的對象。豈知杜伏威伸手向著寇仲眼睛﹐搖首道﹕「你在騙我﹗」徐子陵大吃一驚﹐叫起撞天屈道﹕「若有一字虛言﹐教我不得好死。」

杜伏威並非不相信他﹐只是在玩手段﹐以套取更重要的情報。徐徐道﹕「你體內的真氣﹐與高麗『奕劍大師』傅采林的九玄氣似半點關係都沒有﹐怎會是羅剎女傳你的呢﹖」徐子陵鬆了一氣﹐擺出原來如此的樣子。歎了一氣道﹕「娘只傳了我們練功的心法﹐卻來不及告新我們練功的方法﹐我們沒得頭緒﹐只好自各在『長生訣』中找了一幅圖像依著線條的指示來練。真情就是如此﹐你不信也沒法了。」

杜伏威雙目亮了起來﹐旋又洩氣道﹕「這確是天下奇聞﹐『長生訣』原來竟是簿武功秘笈﹐不過現在就算給我得到﹐亦沒有用處。除非我肯把功力全部散去。哼﹗羅剎女有向你們提到楊公寶藏嗎﹖就算沒說過都不打緊﹐我可把她的屍身挖出來﹐怎都可查到點蛛絲馬跡的。」徐子陵駭然叫道﹕「你怎可以這樣做﹖」

就在此時﹐他見到寇仲的手微顫了一下﹐顯是醒了過來。杜伏威背著寇仲﹐自然看不見﹐還好整以暇道﹕「那你就說出來吧﹗唉﹗入土為安﹐當然不必騷擾你娘就最好了。」徐子陵垂頭歎道﹕「我投降了﹗不過你可要放過我們。楊公寶藏就在揚州城北關帝廟內﹐只要把神像移開﹐就可以見到往寶藏去的地道了,娘正是要去取寶物﹐才遇上我們。不信的話﹐你可以喚醒寇仲來對供﹐你弄暈了他這麼久﹐會不會有問題呢﹖「

杜伏威一獃道﹕「揚州城﹖這確是今人難以想像﹐哈﹗」伸指發出一股勁風﹐徐子陵立時應指昏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徐子陵又醒了過來﹐只見寇仲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旁﹐而杜伏威正仰首望天﹐不知在想甚麼心事。寇仲歎道:「小陵﹗對不起﹐為了你的小命﹐我已把關帝廟的秘密說出來了。」

杜伏威暴喝道﹕「閉嘴﹗再聽到你們提到三個字。我就宰了你們。」接著長身而起道﹕「站起來﹗」

兩人的心兒忐忑狂跳﹐不知他是否要殺人滅口。杜伏威雙目寒光閃閃﹐冷冷掃視了他們幾遍﹐看得他們心中發毛﹐才柔聲道:「你兩個小鬼頭先帶我去那裡把『長生訣』找出來﹐才可回復自由。」徐子陵叫道:「你不是說『長生訣』對你沒有用處嗎﹖」

杜伏威微笑道:「看看都是好的呢,由現在起﹐你們就叫我做爹﹐我說甚麼﹐你們就做甚麼﹖明白嗎﹖來﹗喚聲爹給我聽聽﹗」兩人對望一眼﹐暗忖識時務者為俊傑﹐無奈下齊齊叫「爹」﹐都有認賊作父之感。杜伏威卻大感滿意﹐哈哈一笑道﹕「真乖﹐讓爹我帶你們到酒館吃飽了才起程吧﹗看﹗天都快亮了﹐日出前該還可趕百餘里路。」
 樓主| 發表於 2010-5-19 23:02:4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二章 爾虞我詐


兩人被杜伏威挾著真的跑了過百里路﹐天明時到了新安郡。此郡乃長江以南的一個興旺大城。由於仍未受到戰火波及﹐加上大批難民逃到這裡避難﹐更是熱鬧。杜伏威兩手負後﹐臉無表情的領先而行﹐也不知他會是因自己成為了人人躲避的瘟神樣貌而感到不好意思﹐還是以此為榮。寇仲向徐子陵打出忍耐的眼色﹐趨前向杜伏威道﹕「爹﹗你不用回曆陽去做大王嗎?說不定有人會趁你不在謀反呢﹗」

杜伏威淡淡道:「乖兒子你最好少說v漭y話。否則給人聽到﹐爹就要殺人滅口了。」寇仲吐出舌頭﹐裝作驚惶地退回徐子陵旁﹐聳肩低聲道:「李大哥說得對﹐爹果然不是得天下的料子﹐動不動就殺人﹐不懂收買人心。」

杜伏威別過頭來瞪了他一眼﹐銳目射出深寒的殺機﹐嚇得寇仲再不敢說下去。杜伏威身形本比兩人要高上兩寸許﹐加上頭頂高冠﹐走在人堆中﹐更見鶴立雞群﹐非常惹人註目。三人登上城中一所最大的酒樓﹐只見擠滿了人﹐想找張桌子確是難比登天。杜伏威扯著其中一個夥計﹐塞了兩串銖錢到他手裹去﹐那夥計立時不知由那裡弄了張桌子加設在靠窗檯處‧恭恭敬敬請他們「三父子」坐下來。

要了茶點後﹐杜伏威只喝了一茶﹐便停下來看兩人狼吞虎咽﹐淡淡道﹕「誰說我不懂收買人心﹖」寇仲低聲道﹕「爹若懂收買人心﹐就不該四處拉夫﹐抓人入伍﹐弄得人見人怕。」

杜伏威不以為忤道:「小子你懂些甚麼。俗語有謂發財方可立品﹐現在爹只像僅堪糊口的窮光蛋﹐一不小心就連家當都會失去。何來本錢收買人心﹖」寇仲搖頭晃腦道﹕「爹若懂收買人心﹐就該對孩兒們裝出大英雄的模樣﹐說些甚麼救世濟民的吹牛皮大話﹐讓我兩兄弟心甘情願追隨阿爹﹐助你去打天下﹐總強勝過刻下般靠打罵威嚇﹐大傷我們父子間的感情。」徐子陵那忍得住﹐差點連內美味的糕點都噴了出來﹐旋又見杜伏威神色不善﹐連忙掩低頭。

寇仲一點不理杜伏威眼中射出的兇光‧嘻嘻笑道:「爹你老人家切莫動氣﹐忠言總是逆耳的﹐那昏君之所以被稱為昏君﹐就是不肯聽逆耳的忠言﹐爹你若只想當個賊頭﹐當然沒有問題﹐但若要以統領天下為己任?則無論怎樣不願聽人批評﹐亦要擺出禮賢下士﹐廣開言路的似模樣兒﹐人家才不會說你是另一個昏君。」

杜伏威聽得獃了起來。他自與吻頸之交輔公佑聚眾為草莽﹐成為黑道的一方霸主﹐到後來率眾投奔長白山的王薄﹐旋又脫離王薄自立為將軍﹐縱橫江淮﹐未曾一敗。現在連曆陽都落到他手裡去﹐威震天下﹐卻從未試過有人敢當面訓斥他﹐且又說來文謅謅的,還是出自這麼乳臭未乾的一個小子。不過聽了卻覺非常新鮮﹐尤其是他稱爹﹐若為此發脾氣﹐實是有欠風度﹐一時間竟說不出反駮的話來。

寇仲意猶未儘﹐邊吃邊道:「爹你的武功這麼厲害﹐看來宇文化骨都非你的敵手。在江湖上排名當在那甚麼『武尊』畢玄﹐甚麼『散人』寧道奇之上﹐連慈航靜齋的尼姑都要怕了你呢。」看了看他的臉色﹐「咦」一聲續道﹕「難道孩兒拍錯了爹的馬屁嗎﹖為何臉色變得這麼雞看﹖唉﹗橫豎你得了『長生訣』後﹐都要殺孩兒們減口的了﹐怎都多忍我們一會吧﹗又或點了我們的啞穴﹐使我們出不了聲﹐嘻﹗究竟是否真有啞穴這回事呢﹖「

杜伏威厲目一掃﹐見寇仲不斷提高音量﹐搖頭苦笑道:「若你這小子想引人來救你﹐就是白費心機﹐只有多賠上幾條人命吧。」忽地伸手由檯下捏了徐子陵的大腿﹐五指略一用力﹐後者立時痛得連中的美食都吐了出來。寇仲舉手投降道:「還是爹比孩兒狠辣﹐這招圍魏救趙﹐聲東擊西我便招架不來﹐爹請高抬貴手吧﹗孩兒明白甚麼是只有強權沒有公理了﹐爹教訓得真好。」

杜伏威確有點拿他沒法﹐最大問題是現在仍未到殺人滅口的時候﹐收回大手﹐淡淡道﹕「由現在起不準你們說話。」寇仲嘻喀一笑﹐接著又仰天打個哈哈﹐這才埋頭大嚼。杜伏威差點氣炸了肺﹐但由於沒有連帶說不準他笑。故亦不好意思懲治他們。兩個小鬼對望一眼﹐露出了勝利的會心微笑。

離開酒樓後﹐寇仲與徐子陵兩人啣小竹籤‧優哉悠哉的跟在杜伏威身後﹐不時肩碰肩﹐似是一點不把眼前的困境放在心頭。杜伏威一言不發到市場買了兩匹馬﹐著兩人共乘一騎﹐警告道:「若妄想憑馬腿逃走﹐我就每人挖你一只眼珠出來﹐清楚了嗎﹖」兩人恭敬點頭﹐模樣教人發噱。杜伏威沒好氣與他們計較﹐命他們策騎在前引路﹐自己隨在後方。

轉瞬出城馳上官道﹐徐子陵放馬疾馳﹐不片刻已操控自如。寇仲見杜伏威落後了至少五丈﹐湊到徐子陵耳旁道﹕「今次慘了﹐若讓這惡人取了揚州城關帝廟下的寶庫‧娘定會怪我們的。」另一手卻在徐子陵的背心寫道﹕「剛才我在酒樓已惹起了旁人注意﹐若有人來攔路﹐我們就可趁機逃走。」

徐子陵知機地歎道﹕「他這麼厲害﹐我們只好乖乖聽話﹐照我看他雖然兇霸霸的﹐其實卻是個好人﹐至少到現在都沒有真的揍我們。不如先把『長生訣』交他﹐再看他肯不肯真個收我們作兒子﹐異日他成了皇帝﹐我們豈非便是太子。義父該不會殺義子吧﹗」兩人有了隨傅君婥的經驗﹐自知縱是隔了數丈﹐定瞞不過杜伏威的靈耳。

寇仲眉頭一轉道﹕「唉﹗當日娘臨死前曾說過開放寶庫的方法﹐甚麼左三右六﹐前七後八﹐三轉兩還﹐你有聽消楚嗎﹖好像還有兩句其麼的﹐當時娘死得那麼慘﹐我哭得耳朵都聾了﹐怎聽得清楚呢﹖娘不是說過若不懂開庫秘訣﹐就算到了廟內都不會找到寶庫的入口嗎﹖」徐子陵心中叫妙﹐道﹕「我當然記得﹐不過除非他肯收我們作義子﹐否則橫豎都要被滅口﹐就索性不說出來﹐幸好娘教了我們自斷心脈的法門﹐最多就立即自盡以了此殘生好了。」

寇仲裝作駭然道﹕「千萬不要這樣﹐我看杜老鬼都算是個人材﹐只要他尚未有兒子﹐就須找兩個像我們那樣天才橫溢的作繼承人﹐至少都可作個諫臣﹐他若白白放過我們就是真正的大蠢蛋。」頓了頓又歎了一氣道﹕「唉﹗不過你也說得對。若他狠心對付我們﹐就算賞我們半個耳光﹐我們也立即自盡﹐好教這惡霸爹不但得不到寶庫﹐還被整座關帝廟塌下來把他活活壓死。」

徐子陵聽他越吹越離軌﹐怕給聽穿了﹐忙道﹕「不要說了﹐防他追上來呢﹗」寇仲裝作回頭一望﹐只見杜伏威低下頭去﹐知道妙計得售﹐連忙閉口﹐心中得意之情﹐實是難以形容。

黃昏時﹐三人來到一個叫南直的大鎮﹐杜伏威找了間小客棧﹐卻只要了一個房間﹐便帶兩人到附近的小飯館吃晚飯﹐神態「慈祥」多了。十來張檯子﹐只一半坐了人﹐看來都是本地的「富民」。三人找了一角較清靜處坐下。點了酒菜﹐杜伏威慢不經意道﹕「看你們都算聽話﹐準你們開口了。」

寇仲在檯底輕踢了徐子陵一腳﹐鬆了一氣道:「有甚麼是爹你老人家不願聽的﹐乾脆先說yX來﹐免至孩兒們觸犯禁忌﹐又要封口了。」杜伏威雖是殺人不眨眼的黑道梟雄﹐偏是拿寇仲沒法﹐惟有故示大方﹐啞然失笑道﹕「只要你不是故意招惹痲煩﹐我難道還怕了你說話嗎﹖我吃鹽都要比你兩個吃的米多﹐走的橋還多過你走的路呢。」寇仲露出一個不敢苟同的笑容﹐卻沒有反駮。

徐子陵低聲道:「我們兩兄弟認命了。杜總管你得了長生訣後﹐可否給我們一個痛快﹐不要使我們受那麼多活罪。唉﹗自娘死後﹐我們一直想追隨她同赴黃泉﹐只是沒有自盡的勇氣罷了﹗」寇仲插嘴道﹕「爹你最好在我們死後﹐有空便使手下大將著那些兵卒燒些金銀衣紙給我們﹐使我們在泉下與娘活得風風光光的。」

杜伏威給他們弄得啼笑皆非﹐苦惱道﹕「誰說要殺你們呢﹖」寇仲正容道﹕「君無戲言﹐那就連傷害都不可以。」

杜伏威本是老奸巨猾的人﹐微笑道:「若你們沒有事瞞著我﹐我杜伏威一言九鼎﹐將來定不會薄待你們。」兩人知他中計﹐交換了個眼色後﹐寇仲歎道:「有爹這句話就成了﹐小陵說yX來吧﹗」

徐子陵道﹕「寶庫的入口﹐必須以獨門手法開啟﹐爹若肯發下毒誓﹐保證你不會用任何方式損傷我們半根毫毛﹐還真的認了我們作兒子﹐那孩兒便把秘訣說出來好了。」杜伏威見到有一群男女剛走入飯館來﹐其中一名老者﹐氣度不凡﹐顯是高手﹐點頭道﹕「此事回去再說﹐吃飯吧﹗」

徐寇兩人隨他眼光望去﹐四雙眼睛同時亮了起來。進來的共一老四少五個人。身上都珮有刀或劍﹐惹得兩人雙目發亮的是位年在十六﹑七間﹐似含苞待放的妙齡女郎﹐長得美貌異常。那老者身型矮胖﹐神態威猛﹐甫進門來眼光便落在杜伏威身上。另三人都是二十歲許的背年﹐體格驃悍強壯﹐其中一位還長得非常英俊﹐比另兩人都要高﹐與那美貌少女肩併肩的﹐態度親暱。

少女見寇徐兩人以市井無賴的目光﹐雙眸不轉地直直打量她﹐俏臉掠過怒容﹐不屑地別過頭去﹐貼近那英俊高大的背年﹐逕自入席。兩人見惹得少女注意﹐都大感興奮﹐對視而笑。杜伏威看在眼裡﹐心中卻湧起熟悉親切的感覺。他出身窮家﹐自幼在市井偷偷搶搶混日子﹐也不記得因調戲美女給人揍了多少頓。後來練成武功﹐才輪到他去欺壓人﹐近二十年為了修習上乘武功﹐收斂了色心﹐才沒再姦淫婦女﹐為今見到兩人模樣﹐勾起了回憶﹐低聲道﹕「要不要爹拿了她來給你們作幾晚老婆﹖」

兩人嚇了一跳﹐一齊搖手拒絕。徐子陵鄭重道﹕「強迫得來的那有意思﹐我們是眼看手不動的。」杜伏威忽然發覺開始有點歡喜兩人﹐豎起拇指道:「好孩子﹗」

兩人暗忖你討好我們﹐只是想得到那並不存在的寶庫開敞秘法吧了﹗當然不會領情﹐表面則裝出高興陶醉狀。寇仲見那少女「名花有主」﹐又怕那少女因他們惹了杜伏威這大禍上身﹐放棄了飽餐秀色的衝動﹐好奇地問道﹕「爹的武功比之字文化骨究竟誰高誰低呢﹖」

杜伏威是第二次聽他把宇文化及擅自改作宇文化骨。莞爾道﹕「與你兩個小子在一起﹐我笑得比過去十年的次數加起來還要多。以後再也不要問這種幼稚的問題﹐未曾見過真章﹐怎知誰高誰低﹖」為了寶庫﹐他也半真半假的鬨他們。徐子陵道:「總該有些準則吧﹐像甚麼『武尊』畢玄﹐甚麼『散人』寧道奇﹐有多少人與他們動過手呢﹖他們的排名還不是高高在上嗎﹖」

杜伏威冷笑道﹕「他們固是上一輩最出色的高手﹐但江山代有人才出﹐那輪得到他們永遠霸在那個位置上﹖」寇仲點頭道:「爹這番話很有見地﹐不知江湖上與爹同級數的高手還有些甚麼人﹖」

杜伏威見他一本正經的大人樣兒﹐沒好氣道:「快吃飯﹗」兩人正在興頭上﹐大感沒趣﹐只好低頭吃飯。杜伏威一向在手下面前威權極重﹐可說無人不對他又敬又怕﹐豈知道兩個小子當足他是親爹的模樣﹐弄到他亦不知該怎樣對付兩人﹐心中一軟道﹕「若論武林的淵源流派﹐可大至分為南北兩大系統﹐所謂『南人約簡﹐得其精華;北人深蕪﹐窮其枝葉』﹐所謂南北﹐指的是大江的南與北。南方武林一向偏尚玄學義理﹐上承魏晉以來的所謂中原正統。北方則深受域外武林的影響﹐武技亦千門萬類﹐層出不窮﹕可說比較有朝氣與魅力。但若以最高層次論﹐則各有特色﹐難分高下。」

說v麭o裡﹐見到隔了三張桌子那老人耳朵聳動‧顯在竊聽他們的對話﹐心中微凜﹐要知他已以內功使聲音聚而不散﹐若對方仍可聽得到﹐那這人便可列入江湖一流高手之林了。若換了平時﹐他說不定會出手試探﹐但現在有要事在身﹐那有興趣理其他事﹐當下不再說下去﹐催兩人吃飽後﹐結賬離開。

徐寇兩人拍拍肚皮﹐隨他離去。當經過少女那桌時。少女倏地伸腳出來﹐準確無比地插入最後面的徐子陵雙腳間﹐運勁一絞。徐子陵驚叫一聲﹐撲跌在寇仲背上﹐兩人立時變作了滾地葫蘆。這一著雙方都大出料外﹐老者喝道﹕「無雙﹗」杜伏威一生橫行霸道﹐他不來惹你﹐已算你家山有福。現在竟給人在自己面前折辱了自己保護的人﹐倏地轉身﹐雙目殺機大盛。那叫無雙的少女被他瞪得有點心驚﹐但顯是平時驕縱慣了﹐兀自不屑道﹕「誰叫他們用賊眼來看人家呢﹗」

寇徐狼狽爬了起來‧駭然一左一右扯著杜伏威﹐要拉他出門外。豈知杜伏威紋風不動﹐只冷冷望著那少女。寇仲知他出手在即﹐哀求道﹕「爹﹗走吧﹗確是孩兒們不對。」那老者站起來抱拳道﹕「此事是敝姪女不對﹐請兩位小兄弟見諒﹐若有跌傷﹐我們願賠上湯藥費。」

杜伏威冷冷道﹕「報上門派來歷﹐看本人惹不惹得起你們。」那三個青年霍地立起﹐手都按到兵器的把手上去﹐嚇得其他食客慌忙離座避往牆角。那俊偉青年傲然道﹕「家父朔方梁師都﹐晚輩梁舜明‧至於惹不惹得起﹐就要閣下自行決定了。」另兩個青年與那少女都露出得意與嘲弄神色﹐顯然頗為梁師都之名而自豪。

杜伏威神情zp故﹐若無其事道﹕「原來是鷹揚郎將的愛子﹐鷹揚派一向甘為朝廷走狗﹐最近才見風轉舵﹐依附突厥。鷹揚雙雌樑師都與劉武周變成了突厥雙犬﹐憑甚麼我惹不起你們。」寇仲與徐子陵亦聽過鷹揚派之名﹐知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派﹐暗忖這梁舜明總該有兩下子﹐說不定使他們可趁機溜走﹐再不打話﹐退到門旁。那老者一把攔著已拔出兵器的樑舜明等人﹐沉聲道﹕「朋友見多識廣﹐顯非尋常之輩﹐請問高姓大名‧也好有個稱呼。」

杜伏威淡淡道﹕「這小子既是梁師都之子﹐閣下自是與梁師都拜把兄弟廬陵沈天群有關係的人﹐照年紀該是沈天群之兄沈乃堂﹐不知本人有否看走了眼。」老者驀地挺直身軀﹐髮鬚俱張﹐神態變得威猛無儔﹐哈哈笑道﹕「朋友對江湖之事了若指掌﹐必非無名之輩‧何不報上名來﹐說不定可攀上點關係哩。」「攀上點關繫」乃江湖用語﹐包括了或是敵人的意思在內。

杜伏威仰天一陣長笑﹐倏又收止笑容﹐兩眼射出森寒殺機‧冷然道:「希望梁師都不是只得他一個兒子﹐否則就要斷子絕孫了。」沈乃堂臉色立變﹐如道此人連梁師都與沈天群這兩個名震武林的強手都嚇他不退﹐定是大有來頭﹐退後一步﹐拔出大刀﹐厲喝道﹕「好﹗就讓我沈乃堂見識一下朋友的真正本領。」

那梁舜明恃著家傳之學﹐一向自視甚高﹐兼又有愛侶在旁‧那忍得住﹐由沈乃堂身邊撲了出來‧使出鷹揚派著名的翔鷹劍法﹐虛虛實實的往杜伏威胸前刺去﹐確是不同凡響。沈乃堂對他亦頗有信心‧移往一旁﹐為他押陣。杜伏威竟先回頭向寇徐兩人笑道﹕「鷹揚派位處北方﹐故頗受突厥武學影響﹐以狠辣為主﹐重攻不重守‧故一旦攻不下敵人﹐就只有捱打分兒。」

此時梁舜明的劍已離他胸不足三寸﹐倏地變招﹐化虛為實﹐挑往杜伏威咽喉﹐果是狠辣﹐寇仲與徐子陵瞪大了眼﹐既想梁舜明一劍殺了杜伏威﹐又不願見他就此完蛋﹐心情矛盾之極。杜伏威這時才作出反應﹐往後一仰﹐衣袖拂起。

「叮﹗」竟傳來一下金屬交擊的清響。眾人都大感不解時﹐梁舜明全身劇震﹐長劍給不知何物撞得蕩了開去﹐空門大露。杜伏威拗直身體‧閃電一腳飛踢樑舜明跨下﹐果是要他斷子絕孫。沈乃堂見狀色變‧這才知道對方是有「袖裡乾坤」之稱的黑道霸主杜伏威。原來杜伏威慣把長只尺許的護臂藏於兩袖內﹐以之傷人﹐每收奇兵之效。他一上來便出動看家兵器﹐已下了殺人滅口的決心。

沈乃堂既知道是他﹐那敢託大‧暴喝一聲﹐大刀揮出﹐同時搶前﹐斬往杜伏威左頸側處。杜伏威冷哼一聲‧另一護臂由左袖內吐出﹐撞在沈乃堂刀鋒處﹐踢勢則絲毫不改。梁舜明知道不妙﹐施出壓箱底本領﹐左掌下按﹐同時急退。

「砰﹗」梁舜明一聲悶哼‧雖封了杜伏威的一腳﹐卻吃不住由腳背傳來的驚人氣勁﹐口噴鮮血﹐整個人往後拋去。沈乃堂與他硬拚一招後﹐亦被迫退了半步﹐大喝道﹕「你們帶梁公子走﹗」豈知無雙與師兄孟昌﹑孟然三人﹐見樑舜明往他們拋跌過來﹐不約而同伸手去接﹐只覺梁舜明重若千斤﹐雖接個正著﹐卻受不住那衝力﹐四個人齊往後跌﹐把後面的檯子壓個四分五裂﹐人與檯上的衃碟酒菜‧跌作一團﹐狼狽不堪。

杜伏威冷笑一聲﹐雙袖揚起。忽衣忽護臂﹐殺得沈乃堂全無還手之力。幸好沈乃堂底子極厚﹐功夫又紮實﹐仍可支持多一段時間。這時寇仲與徐子陵剛退至門外﹐打個眼色﹐狂奔而去。杜伏威那想到這兩個左一句阿爹﹑右一句阿爹的乖兒子會趁機溜走﹐急怒攻心下﹐攻勢頓時打了個折扣﹐也令沈乃堂爭回了少許優勢。

他見沈乃堂氣脈悠長﹐沒有十來招﹐絕殺不了對方。權衡輕重下﹐還是先抓著兩個小子﹐才回來殺人滅口。大喝一聲﹐硬把沈乃堂迫退兩步﹐飄身退出門外。此時沈無雙等扶著受了內傷的梁舜明站了起來﹐還以為沈乃堂大展神威擊退了敵人﹐那知沈乃堂站定後﹐竟又連退三步﹐按著「嘩」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沈無雙捨下梁舜明﹐由他兩個師兄扶著﹐撲到沈乃堂旁抓著他臂膀駭然道﹕「大伯:你怎樣了﹖」

沈乃堂深吸一氣﹐以袖拭抹嘴邊血漬﹐沉聲道﹕「此人是『袖裹乾坤』杜伏威﹐縱使你爹親來﹐恐仍不是他對手﹐我們立即走。」
 樓主| 發表於 2010-5-19 23:05:27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三章 誤打誤撞


杜伏威追出飯館外時﹐燈火映照下的昏暗長街仍是鬧鬨鬨的﹐才省起這是鎮內的花街﹐多座青樓﹐均集中此處‧故人車不絕如縷。他想也不想﹐閃入橫巷﹐躍上瓦頂﹐功聚耳目﹐全神察聽﹐同時展開身法﹐竄房越屋﹐不片晌已在幾條街巷上繞了個大圈﹐偏是既見不到那兩個小鬼﹐更聽不到急促的逃走足音。

以杜伏威之能﹐亦大感頭痛。他已當機立斷﹐捨敵追了出來﹐仍不能及時截回兩人‧可知這兩個小鬼機靈之極﹐竟懂得在附近躲藏起來﹐除非他能搜遍方圓百丈的地方﹐否則休想找到他們。追時不禁暗罵自己愚鑫﹐若早以手法制著他們的穴道﹐不管會對他們做成怎麼樣的傷害﹐就不會發生這麼窩囊的事。自己是否患了失心瘋﹐竟會有此失著﹐大不似自己一向算無遺策的作風。

歎了一口氣﹐躍回地面﹐再展開搜索行動。這時寇徐兩人剛步入隔了十多間店鋪的一所窯子裡。這當然是寇仲想出來的詭計。因為照常理他們定會有那麼遠逃那麼遠﹐但杜伏威只要隨便抓個人問問﹐便可知道他這兩個發足狂奔小子逃走的方向。而且傅君婥曾說過武林高手都是追蹤的高手﹐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找最多人的近處往裡鑽﹐自然就走進這間飄香院來了。

不過他們的衣服與落魄模樣確教人不敢恭維。才進大門‧便給四個看門的護院保鏢一類人物截著﹐其中一人喝道:「客滿了﹐到別家去吧﹗」寇仲嘻嘻一笑﹐探手懷內﹐才記起銀兩都在自己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心態時全慷慨贈了給素素﹐忙一掌打在徐子陵臂膀處。

徐子陵只差未能與他心靈對話﹐當然捱掌知雅意﹐搯出幾個碎銀子﹐塞到其中一個漢子手心去。笑道:「我們的父親與五位叔叔全在揚州當官的﹐今次是隨堂叔到這裡辦貨﹐好好侍候我們﹐自當重重有賞。」那漢子一看手內銀兩﹐登時露出笑容道﹕「兩位少爺請隨小人來﹗」

兩人大喜舉步﹐入到廳堂﹐一名打扮得像老妖怪的鴇婆迎了上來﹐看得兩人立即倒抽氣﹐暗忖只看這鴇婆﹐便知比揚州醉風樓的水準差多了不過此時逃命避難為要緊﹐那會在這上頭計較。那鴇婆見到他們‧也立即眉頭大皺。倒非因他們乳臭未乾﹐比他們更嫩的嫖客她亦見得多了﹐但像他們那似是整年未洗澡﹑蓬頭垢臉的客人﹐她還是初次見到。

鴇婆狠狠瞪著那大漢﹐毫不客氣道﹕「阿遠﹐這是怎麼攪的﹖」徐子陵又笑嘻嘻奉上銀兩﹐豈知鴇婆看都不看﹐不屑道﹕「規矩就是規矩﹐你們沒看到入門處那牌子寫著『衣冠不整者恕不招待』嗎﹖想要我們飄香院的姑娘招待你們﹐就先給老娘回去沭浴更衣﹐然後再來吧﹗」

寇仲與徐子陵暗忖這豈非要他們的命嗎﹖寇仲嘻嘻一笑道﹕「我們前來除了是要花銀子外﹐主要正是要找個地方沭浴更衣。」鴇婆奇道﹕「你們包袱都沒半個﹐那來更換的衣物呢﹖」

寇仲不慌不忙向徐子陵道﹕「兄弟﹐出重金讓這位大哥給我們找兩套衣服回來。」徐子陵忍痛取出四分一身家的大綻銀兩﹐遞給大漢。大漢與那鴇婆同時動容。

大漢去後﹐鴇婆換上笑容﹐再接了徐子陵的打賞﹐恭敬道﹕「兩位少爺請隨奴家來。」兩人聽她重重塗滿胭脂的血盆大口吐出奴家兩字﹐渾體毛管倒堅﹐對視苦笑﹐正要舉步﹐後面傳來嚦嚦鶯聲道﹕「陳大娘﹗這兩位小公子是來找那位阿姑的呢﹖」

三人愕然轉身。只見一位美妞兒俏生生立在他們身後﹐後而還跟了個悄婢與兩個壯漢﹐正巧笑倩兮地用那對媚眼望著兩人﹐體態更撩人之極﹐一副風流樣兒。此女膚色白皙幼嫩‧身材勻稱﹐秀美艷麗﹐即管在陽州那種煙花勝地﹐這麼青春煥發﹐毫無殘花敗柳感覺的女子﹐亦屬罕有。兩人一時看獃了眼。

那陳大娘立即眉開眼笑迎了過去﹐諂笑道﹕「原來是我的青青乖女兒回來了﹐盧大爺他們等了你整個晚上哩。」青青上上下下打量寇徐兩人﹐噗哧笑道﹕「天色才剛入黑﹐怎會等了整個晚上呢﹖不過若他們還要等下去﹐就會是整個晚上了。」邊說邊走到兩人身旁﹐繞著他們轉了個圈子﹐大感興趣道﹕「兩位小哥兒是第一趟來的嗎﹖剛才在外面奴家已看到你們﹐不過我在馬車內﹐你們看不見我吧了﹗」

陳大娘堆起笑臉﹐走上來陪笑道﹕「兩位小公子是要到澡堂去﹐我的青青還是聽話去招呼盧大爺他們吧﹗」青青嬌哼一聲道﹕「本小姐今晚只陪這兩位小公子。」伸手抓著兩人膀子道﹕「來﹗隨我走﹗」又吩咐那小婢去拿沭浴的用品﹐留下那鴇婆獃在廳裹。

兩人交換了個眼色﹐都對這飛來艷福大感興奮﹐暗忖這童男之身斷送在這樣的姐兒手上﹐也總還算是值得。剛離開廳堂﹐那青青臉上的笑容立時消失無蹤﹐推著兩人穿過長廊﹐來到熱氣騰升的澡堂﹐原來竟是個溫泉浴室。青青將兩人推了進去﹐冷冷道﹕「洗澡吧﹗」兩人愕然以對時﹐那小婢拿著浴巾等物來到﹐青青接過一把塞在徐子陵手上﹐臉無表情的道:「慢慢洗﹗不要急﹗」轉身便去﹐還關上了門。

兩人獃頭鳥般看著關上了的門時﹐門外傳來青青的聲音緊張地問道﹕「黃公子來了嗎﹖」接著足步聲遠去的聲音。兩人這才知被利用了﹐寇仲憤然將毛巾等物擲在地上。兩人對望一眼﹐齊著捧腹蹲地﹐笑得差點氣絕‧眼淚口水都嗆了出來。

片晌後兩人舒暢地浸在溫熱的泉水裡﹐洗汙除垢﹐寇仲笑道﹕「今晚定是犯了桃花煞﹐先是那刁蠻女絞了我們兩人一跤﹐然後是這狡女借了我們來過橋﹐倒足了霉頭﹐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回復了自由﹐保住了小命。」徐子陵搖頭笑道﹕「以老杜的腳程﹐現在怕該追到了百里之外﹐他找不到我們﹐還以為我們的輕功比他更厲害呢。咦﹗不妥﹗」

兩人同時色變﹐想到若杜伏威追不上他們﹐定會回頭來尋找的。」篤﹗篤﹗」敵門聲響。兩人立時滑到水底去。」公子﹗衣服來了。」

兩人大喜跳出池來﹐開門接過衣服﹐匆匆換上﹐溜了出去﹐走往後院的方向。四周院落儘是盈耳笙歌﹐笑語聲諠﹐加上猜拳賭酒的叫囂﹐確是熱鬧。可惜兩人卻像活像一個冰冷與了無生機的大地裡﹐一點都感染不到眼前世界那歡樂的氣氛。不過他們仍未知道﹕杜伏威這時剛進入這所青樓的大門。

兩人左閃右避﹐來到後花園裡﹐一看下不禁悄然若失﹐原來整個後院給高達兩丈餘的厚牆圍個水泄不通﹐唯一的出路就只有一道鐵門﹐這刻對他們來說不啻是個天絕人路的大監獄。寇仲撲到鐵門處﹐摸往鎖頭﹐一震道﹕「我的娘﹗誰把鎖頭鋸斷了。」徐子陵大喜道﹕「理得是誰﹐快出去吧﹗」

寇仲隨手扔掉斷鎖﹐用力把門推開。兩人溜了出去﹐又關上了門。正不知何去何從時﹐蹄聲滴嗒﹐一輛馬車由對街暗影處駛來﹐駕車的漢子叫道﹕「青青﹗快上車﹗」兩人獃了一獃﹐接著恍然大悟﹐這才明白原來青青是要與這心上人私奔。

此時那人終看清楚他們不是青青與那小婢﹐愕然停車。寇仲向他打了個手勢﹐笑著與徐子陵溜往對面的橫巷去﹐走了兩步﹐又扯停了徐子陵﹐低聲道﹕「我有個好主意。」徐子陵亦興奮道﹕「車底﹗」

兩人雙手緊握了一下﹐掉頭奔回去。鐵門再開﹐扮作男裝的青青與小婢閃了出來﹐鑽進馬車內。那黃公子馬鞭輕打馬屁股﹐車子開出﹐不斷加速。此時杜伏威剛飛臨後院高牆上﹐看了一眼遠去的馬車﹐猛提一真氣﹐馭空而去﹐流星般落到馬車後十丈許處﹐趕了上去。寇仲與徐子陵看到杜伏威的兩條可怕長腿由遠而近‧嚇得連呼吸都停止了。

杜伏威速度驟增﹐掠往窗旁﹐功聚雙目﹐看穿了簾幕與車廂內的黑暗見到不是寇仲與徐子陵﹐一個筋斗﹐翻身跳上路旁的房舍頂上﹐再往別處搜索﹐惟恐兩人逃遠了。兩人驚魂甫定時﹐馬車剛穿過鎮的大牌坊﹐走到了官道上。

馬車停了下來。青青由車門鑽了出來﹐坐到那黃公子身旁去﹐接著是親嘴的聲音。車底的兩人大為艷羨。片晌後﹐那黃公子道﹕「東西拿到了沒有﹖」青青得意洋洋道﹕「當然拿到了﹐這些珠寶銀兩都是我賺回來的﹐自然該由我拿走哩﹗」

車底的寇仲湊到徐子陵耳旁道﹕「原來是個騙財騙色的淫棍﹐我們要不要順手牽羊。」徐子陵堅決搖頭道:「這種賣肉錢不要也罷﹐別忘了娘對我們的期望。」

青青有點驚惶地道:「可不可以走快些﹐謝老大那批手下的馬走得很快的。」馬車忽然偏離了官道。駛進路旁的平野﹐不住前進。寇徐兩人全賴手腳攀緊車底的承軸﹐馬車走在凹凸不平的原野上﹐顛側拋蕩﹐使他們大感吃不消。

青青忽駭然問道:「你要到那裹去﹖」黃公子答道﹕「不知馬車為何走得特別慢﹐讓我們先到前面那座樹林裡避一避﹐待追兵過後﹐才繼續行程。」

青青不解道﹕「我們不是預備了船只﹐要立即坐船上鄱陽嗎﹖怎可隨便改變計劃呢﹖」此時馬車緩緩駛進密林裡﹐那黃公子著青青點亮了兩盞風燈﹐再奔了一段路後﹐停下車來。寇徐兩人再支持不住﹐掉往車底的草地上去。

黃公子的淫笑嘿嘿傳下來道﹕「來﹗橫豎閒著﹐我們先到車廂內親熱親熱吧。」青青嗔道﹕「人家現在心驚膽跳﹐那還有這心情﹐何況喜兒在車廂裡。」

黃公子道﹕「怕甚麼﹗喜兒遲早都是我的人哩﹗」他兩人由前頭下來﹐進入車廂後﹐寇仲與徐子陵爬了出來‧正要離開﹐忽地車廂內傳來掙扎糾纏的聲音﹐喜見尖叫道﹕「快放開我的小姐﹗」

兩人大吃一駕﹐想不到這黃公子不但騙財騙色﹐還要害命﹐忙跳了起來﹐拉開車門。只見那黃公子正捏著青青咽喉﹐喜兒則給推得跌坐一角。寇仲搶入車內﹐一拳轟在黃公子背心處。黃公子痛得慘嚎一聲﹐鬆開了手。徐子陵一把抓著他髮髻﹐不知那裡來的神力﹐扯得他整個人上半身跌出了車門處﹐順勢把他拖出車外。

此人顯然不懂武功﹐給兩人拳打腳踢﹐不片晌便爬不起來﹐顫聲道﹕「好漢饒命﹗」青青撫著喉嚨﹐不住咳嗽‧啞聲悲叫道:「不要打了﹗」

兩人為之愕然。寇仲奇道:「你難道不知他要謀你的財害你的命嗎﹖」青青點了點頭﹐趨前照著那黃公子的俊臉狠狠踢了幾腳﹐頹然坐倒地上﹐憤然叫道﹕「快滾﹗」

那黃公子早血流披臉﹐聞言如穫皇恩大赦﹐連滾帶爬﹐沒進燈光不及的林木深處。俏婢喜兒這時扶起了青青﹐四人八目交投﹐都不知該說甚麼才好。青青高聳的胸脯不住起伏﹐瞪著兩人神色不善道﹕「又是你們﹗」寇仲愕然道:「你是這樣對待救命恩人的嗎﹖」

青青跺足道﹕「我就算給人殺了﹐都不關你們兩個小鬼的事。」那喜兒也看不過眼﹐搖晃著她的手臂道﹕「小姐﹗他們是好人哩﹗」

青青淚流滿面但卻大發脾氣道﹕「我不管﹗快滾﹗」兩人大感沒趣﹐徐子陵苦口婆心道﹕「你們若懂騎馬﹐就把拖車的那匹馬兒解下來‧會走得快一點。」

青青哭倒地上﹐悽然叫道﹕「我不要那兩個小鬼小覷我﹗人家恨死了﹗」喜兒望往兩人離去的方向‧黑壓壓的樹林像無盡地延伸著﹐心想原來這兩個人洗澡後長得比那黃公子還好看‧難怪一向好強的小姐不想被他們見到自己的落難樣兒了。
 樓主| 發表於 2010-5-19 23:11:15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四章 發財大計


向東南走了二十多天後﹐寇仲與徐子陵這對難兄難弟﹐來到了靠海的大郡余杭。兩人填飽肚子後﹐寇仲道﹕「現在我們已成了名人﹐人人都在謀我們的寶庫﹐若我們未練成絕世神功﹐就往江湖闖蕩﹐只會落得悲慘下場﹐但若找個地方躲起來做縮頭烏龜﹐不但有負娘的期望﹐亦永遠殺不了宇文化骨﹐你說該怎麼辦﹖」徐子陵歎道﹕「我很想再見到李大哥與素素姐姐﹐但高郵離揚州城那麼近﹐而杜伏威那老蠢蛋必是到了揚州尋寶﹐很易遇上他呢﹗」

再歎了一口氣道﹕「現在我們的銀兩所餘無幾﹐我又厭倦了去扒人的錢袋﹐連生活都沒有著落﹐你教怎麼辦呢﹖」寇仲的眼睛亮了起來﹐道﹕「李大哥以為我們早死了﹐怎會在高郵等我們。你說的對﹐現在先要弄點錢﹐否則那來盤川到洛陽去找與氏壁。」

徐子陵喜道﹕「你有甚麼發財大計﹖」寇仲胸有成竹道﹕「所有發財大計﹐都離不開賤價入手﹐高價放出。這裡是產鹽區﹐只要我們買他奶奶的一車鹽﹐再偷運他鳥兒去內陸最缺鹽的地方﹐便可將鹽當黃金來換錢﹐那時找個安身處練起李大哥的血戰十式﹐就不用拿著根可笑的樹枝了。」

徐子陵奇道﹕「你知道哪處最缺鹽嗎﹖」寇仲用眼光一瞟左側酒館內的一張桌子低聲道﹕「你看那妞兒多麼甜﹗」

徐子陵正在憂柴憂米﹐連看的興趣都欠奉﹐催道﹕「快說﹗」寇仲煞有其事﹐指了指自己的大頭﹐道﹕「這世上最管用就是靈活的腦筋﹐現在老杜截斷了大江的交通除非像宋家那種威勢﹐誰有本事運鹽到曆陽以西的郡縣去﹐所以我們若運他鳥兒的一車鹽前去﹐就算是擺地攤都可賺個盆滿缽滿。來吧﹗要發財就來吧﹗」

結了賬後﹐兩人離開酒館﹐問了鹽貨批發的地方﹐立即動程。徐子陵心大心小道﹕「買鹽還將就著我們的財力去買﹐但何來餘錢去買騾車呢﹖」寇仲哈哈笑道﹕「你好像不知這人世上有手推車這種可靠的運輸工具﹐來吧﹗」

兩人走了半個時辰﹐才來到城外的碼頭﹐只見茫茫大海﹐在前方無限地延展開去。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大海﹐看得目瞪口獃。寇仲吐出一口涼氣道﹕「不若我們偷上其中一條船﹐到大海的另一邊看看﹐憑我們的手段﹐說不定能成為另一個國的皇帝﹐那時納十來個貴妃﹐不亦樂乎。」

徐子陵一眼望去﹐只見船舶無數﹐檣桅如林﹐以千百計的腳夫正在起卸貨物﹐商人旅客上落往來不絕﹐十分繁忙熱鬧。推了推眼露憧憬之色的寇仲﹐道﹕「發財要緊﹐來吧﹗」兩人擠入活動的人流裡﹐不但見到各式各樣的江湖人物﹐亦有公差混跡其中。寇徐兩人不知這裡是否有懸賞追緝他們的榜文﹐見到公差﹐遠遠就避了開去。

不一會兒到了這裡最著名的鹽貨街﹐十多間鋪面高敞開闊的鹽鋪﹐排在靠海的一邊﹐鋪後就是碼頭﹐泊滿載貨的大船小艇。十多間鋪子無一例外擠滿了人﹐鋪內鹽貨堆積如山﹐賤得像不用錢就可隨手拿走一包半包的樣子。兩人見到這等陣勢﹐膽怯起來﹐爭議一番後﹐徐子陵被推舉出去打頭陣﹐認定了一個站在櫃檯後邊打算盤的老先生﹐好不容易擠了過去﹐徐子陵乾咳一聲道﹕「老闆﹗我們要買貨。」

那老先生頭也不抬﹐冷冷道﹕「這三個月的貨全給訂了﹐你們是哪家鋪子的﹖」徐子陵啞口無言時﹐寇仲在後面推他道﹕「到別家去吧﹗」

老先生像再不知道他們存在的樣子﹐全神貫注在算盤上。一個倚著櫃檯的大漢冷冷瞅著他們道﹕「兩位小兄弟面生得很﹐是否外來的。」徐子陵點頭道﹕「我們是外地來的。」

老先生咕噥道﹕「老劉你要聊天﹐給我到鋪外去聊﹐不要在這裡阻礙別人來交收提貨。」老劉給兩人打了個眼色﹐帶頭擠出鋪外﹐到了街上﹐再向兩人上下打量一番﹐帶點嘲諷的語氣道﹕「看來你們又是到這裡買貨﹐以為可運往內地發財的凱子﹐不過卻少有像你們這麼年輕的﹐你們拿得出多少錢來﹖」

寇仲與徐子陵自幼就在市井混大的﹐那還不知遇上騙徒﹐搖頭要走。那老劉立時變了臉﹐攔著去路﹐惡狠狠道﹕「走得這麼容易嗎﹖」砰﹗寇仲一拳抽在他小腹處。老劉登時蝦公般彎了起來﹐接著跪地捧腹﹐然後整個人僕在地上﹐連呻吟的力量都失去了。附近的人紛紛避開。

徐子陵看著寇仲的拳頭﹐噓出一口涼氣道﹕「你的拳頭何時變得這麼厲害了。」寇仲陪他獃瞪自己的拳頭﹐愕然道﹕「莫不是我練成了九玄大法的第一重境界﹐等若六份一個娘那麼厲害﹖」

徐子陵見至少有百來對眼睛看著他們﹐而老劉則仆在地上生死未卜﹐極之礙眼﹐扯著寇仲擠進不迭自動讓路的人堆裡。正要到另一間鹽鋪碰運氣﹐後面有人叫道﹕「兩位小兄弟留步﹗」

兩人知道找喳子的來了﹐停步轉身。只見三名青衣大漢﹐品字形的走來﹐帶頭的漢子年約三十﹐貌相粗豪﹐神態動作﹐都流露出橫行慣了的味道。不過這時他臉上卻掛著笑容﹐抱拳道﹕「本人譚勇﹐乃海沙幫余杭分舵的副舵主﹐見兩位小兄弟身手硬朗﹐生出想結交之心﹐不若找個地方﹐讓老哥做個小東道如何﹖」兩人感到大有面子﹐但亦知惹上了黑道中人﹐是不會有甚麼好結果。徐子陵搖頭道﹕「我們還要趕著辦貨去做生意呢。」

譚勇趨前道﹕「若兩位小兄弟是要辦鹽貨﹐就不要白費心機了。先不說這處的貨都由十多家大商號瓜分了﹐就算有人肯賣給你們﹐不但幫會要分一筆﹐公差要一筆﹐官府要一筆﹐到最後加上鹽稅﹐也只是白辛苦一場﹐賺來的都不夠到窯子花三天﹐那還是最便宜的鄉間土窯子呢。」他們聽得兩顆心直沉下去﹐他們的發財大計﹐豈非美夢成空。

譚勇笑道﹕「來吧﹗」兩人交換了個眼色﹐隨他到了附近的一個小館子坐下﹐譚勇先介紹他們認識兩名手下﹐一叫謝峰﹐一叫陳貴﹐才漫不經意地盤問他們的來歷。寇仲一一答了﹐當然是隨口捏造。他要充武林高手﹐現在還攀不上邊兒。但若論說謊﹐卻可把杜伏威都騙了。這譚勇算哪門子的人馬﹐自給他們誆得深信不疑﹐以為兩人分別叫傅仲與傅陵﹐武功來自家傳﹐現在成了到處找賺錢機會的膽大包天的小流氓。

譚勇滿意道﹕「你兩人除了拳腳功夫外﹐還懂甚麼兵器﹖」徐子陵拍胸道﹕「我們都是用刀的﹐等閒十來人都奈何不了我們。」

譚勇懷疑地道﹕「可否讓我試試小兄弟的刀法呢﹖」寇仲傲然道:「真金不怕紅爐火﹐不過譚爺最好先說出有甚麼好關照﹐人生在世﹐不外求財﹐譚爺這麼明白事理.........哈﹗」

譚勇哈哈笑道﹕「我對兩位小兄弟是一見如故﹐錢財只是身外物﹐兄弟要錢有錢﹐要女人有女人。待我們回去向舵主打個招呼﹐成了真正的拜把兄弟以後﹐有甚麼不好商量的。」寇仲對黑道人物的行事作風比自己的十根指頭還要清楚。嘻嘻一笑﹐湊到譚勇的耳旁低聲道﹕「譚爺是否看上了我們是外地來的生面人﹐又是兩個可瞞過任何人的乳臭小子﹐所以想我們去為你們海沙幫刺殺另一個幫會的人﹐事後更可推個一幹二淨﹐嘿﹗這類黑鍋會壓死人的。」

譚勇立時獃若木雞﹐以他那樣老江湖仍給弄個措手不及﹐無言以對﹐因為這正是他籠絡兩人的大概原因﹐就像寇仲是他肚子裡的蛔虫那樣﹐當然細節上有頗大的出入。寇仲拍了拍徐子陵肩頭﹐道﹕「兄弟﹗我們走﹗」譚勇回過神來﹐叫道﹕「且慢﹗」

寇徐兩人還以為他惱羞成怒﹐嚴陣以待。謝峰與陳貴亦目露兇光﹐準備動手。譚勇歎了一口氣﹐苦笑道﹕「傅小弟真厲害﹐那就不如擺開來說...............」

寇仲截著他說﹕「你千萬別說出來﹐若說了出來﹐依江湖規矩﹐我們就休想脫身了。」徐子陵也哈哈笑道﹕「我們兩兄弟到江湖上闖字號﹐憑的就是一身功夫﹐可沒有打算依仗任何靠山。」

譚勇三人聽得獃了起來。這兩個小子那種絕對與年齡不相稱的老辣﹐確是教人驚異。寇仲拉著徐子陵站了起來﹐抱拳作禮後﹐再不理三人﹐轉身便去。

來到街上﹐兩人都有點發愁﹐不自覺的又朝碼頭走去。這時忽見一艘巨舶﹐由遠而近﹐兩艘官艇則迎了上去﹐似正等候巨舶的來臨。這巨舶之所以吸引兩人注意﹐主要是它無論外型與旗幟﹐都充滿異國情調。巨舶靠岸停下﹐甲闆上隱見人影﹐但由於距離頗遠﹐故看不真切。到四名官差護著一位官員由吊梯登船後﹐兩人才收回目光。

寇仲摟著徐子陵的肩頭歎道﹕「想做正常的生意人並不容易﹐從來能發大財的都是毫無道義的奸商﹐哈﹗我又有妙計了﹐今晚我們再摸到這裡來﹐偷他鳥的一艇鹽﹐然後溜之夭夭﹐連那幾個子兒都省掉。」徐子陵心動道﹕「他們有那麼多鹽﹐偷十來包絕不會令他們家破人亡的吧﹗就偷剛才那間吧﹗想起那掌櫃我便有氣了。」

寇仲見他同意﹐大喜道﹕「這真是我的好兄弟﹐不過做賊都該有做賊的家當﹐例如開鎖的鋼絲﹐防身的兵器﹐捆贓物的繩索諸如此類。以後吃粥還是吃飯﹐都要看這一鋪了。」徐子陵道﹕「做賊的主意可是你提出來的﹐這些東西自然須由你去張囉。」

寇仲嘻嘻笑道﹕「合則力強﹐分則力薄﹐一世人兩兄弟﹐你也不想我一個人奔波勞碌﹐累得今晚連腳都動不了﹐只得陵弟你一個人去作賊。」徐子陵早慣了他的招數﹐說出來只是為了玩兒。寇仲對他這小弟愛護有加﹐但總不時要佔點便宜。正要說話﹐忽然發覺寇仲直勾勾望往左方﹐面色大變。

徐子陵連忙瞧去﹐只見一群達四﹑五十人﹐像是腳夫裝束的流氓惡漢﹐持著利鉤﹑尖插﹑擔挑一類東西﹐正往他們迫來﹐帶頭的赫然就是那個老劉﹐把逃路完全封死。碼頭上的人立時雞飛狗走﹐其中包括了幾名公差在內﹐好象半點皇法都沒有的情景。寇仲倒吸一口涼氣道﹕「小陵﹗娘有教過我們空手入白刃嗎﹖」徐子陵何曾見過這種大陣仗﹐搖了搖頭。接著一聲發喊﹐兩個小子掉頭轉身﹐往碼頭與大海那邊逃去。

眾漢喊殺連天﹐在後狂追﹐情勢頓時混亂至極點。兩人顯然跑得比那群大漢快﹐在一堆堆的貨物間左穿右插﹐越過四散逃避的人們﹐轉瞬到了海邊。寇仲一扯徐子陵﹐朝剛泊岸那艘巨舶掠去﹐若那是別國來的使節﹐自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群惡漢理該不敢追上去。

瞬眼間兩人橫過了近百丈的距離﹐到了上船的弔梯處﹐哪還遲疑﹐拚命往船上攀去。這吊梯足有五丈高﹐快到梯頂﹐四把長劍攔著去路﹐有人怒喝道﹕「滾回去﹗」兩人別轉頭下望﹐只見那群惡漢已有多人追上梯來。這時真是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唯一的方法就是跳下大海。正叫苦時﹐一把溫柔與悅耳的女聲隱隱從上方傳來道﹕「讓他兩人上來吧﹗」

有人應道﹕「是﹗夫人﹗」長劍移開。兩人如穫皇恩大赦﹐連爬帶跑走了上去。才到甲板﹐後面已動起手來﹐四名身穿白色武士服的壯漢把追來的流氓斬瓜切菜的劈落吊梯﹐迫得他們掉到海裡去。其他人嚇得紛紛掉頭退回碼頭上﹐再不敢登船。

甲板上除這四名武士外﹐再沒有其他人﹐亦不見剛才出言讓他們上船的夫人。兩人鬆了一口氣﹐暗喜檢回了兩條小命﹐還不忘向下面碼頭上叫囂吵嚷的老劉等人揮手致意。攸地一把女聲在後方響起道﹕「兩位小公子請隨我來﹗」兩人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立時眼前一亮﹐原來是位年輕嬌俏的小婢﹐在含笑打量他們。人家既救了他們﹐自該聽對方的吩咐。

寇仲裝出文質彬彬的樣子﹐躬身道﹕「姐姐請引路﹗」小婢「噗哧」一笑﹐盈盈轉身﹐領路先行。兩人你推我擁的跟在後面﹐看著這俏婢美好的背影﹐均感不但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待他們更是優厚異常。

步進艙門﹐一條通道往前伸展﹐兩邊各有三道內艙的門戶﹐卻不見任何人﹐頗透出神秘的氣氛。俏婢領他們到了左邊最後的艙門處﹐再走前就是通往上下船艙的樓梯了。兩人正好奇地左顧右盼﹐俏婢把艙門推開﹐柔聲道﹕「兩位公子請進。」

兩人舉步入房﹐均感愕然。原來此房非常寬敞﹐但中間卻以垂簾一分為二﹐近門這邊四角都燃著了油燈﹐放置了一組供人坐息的長椅小几﹐牆上還掛了幾幅畫﹐看佈置顯得相當有心思。由於竹廉這邊比另一邊光亮多了﹐所以除非掀起竹廉﹐否則休想看到竹廉內的玄虛﹐但若由另一邊瞧過來﹐肯定一清二楚﹐纖毫畢現。小婢客氣道﹕「兩位公子請坐﹗」

兩人坐下後﹐小婢退了出去﹐還關上了房門。他們面對竹廉﹐嗅到淡淡幽香﹐由竹廉那邊傳來﹐非常誘人。寇仲與徐子陵正摸不著頭腦時﹐一把嬌滴滴的女聲由廉內傳過來道﹕「兩位小公子為何會給碼頭的流氓追趕呢﹖」寇仲認得聲音﹐恭敬答道﹕「原來是夫人﹗我兩兄弟先謝過援手之德。」

徐子陵怕他胡言亂言﹐接口道﹕「我們曾與他們其中一人動過手﹐他便召人來對付我們了。」夫人淡淡道﹕「兩位小公子談吐不俗﹐且身手矯健﹐但又似不懂武功﹐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呢﹖」

寇仲笑嘻嘻道﹕「我們的身手都是娘教的﹐讀書認字﹐亦是由她一手包辦﹐娘去世後﹐我們便四處流浪﹐看看有些甚麼發財的生意可做....」一聲嬌哼﹐在廉內傳出﹐打斷了他的話﹐卻明顯不是那夫人的聲音。兩人大感愕然﹐這才知道那夫人之外﹐還有另一位女子﹐而且身份不會低於那夫人﹐但她為何會對寇仲的話俵示不悅呢﹖那夫人的聲音又再響起道﹕「另一位小公子又有甚麼意向呢﹖」

徐子陵知她在問自己﹐聳肩道﹕「我們進退與共﹐他想發財﹐我自然也想發財哪﹗」那夫人歎了一口氣道﹕「除了銀子外﹐你們還想幹些甚麼﹖」

寇仲道﹕「夫人問得好﹐發財後當然要立品﹐最好可當個官兒﹐那就可光宗耀祖﹐八面威風了。」夫人語氣由溫柔轉作冰冷﹐平靜地道﹕「外面那麼多人正為戰亂與暴政受苦受難﹐你們難道沒想過救世濟民﹐為天下蒼生盡點心力嗎﹖」

徐子陵愕然道﹕「我們人小力弱﹐三餐難繼﹐倒不曾想過這種事。」寇仲想起李靖﹐賠笑道﹕「這種大事﹐自有大英雄去擔當的。」

夫人淡淡道﹕「人各有志﹐兩位請下船吧﹗」兩人駭然叫道﹕「這怎麼行﹗」

房門推了開來﹐那小婢臉無表情的走進來﹐繃著俏臉不客氣道﹕「兩位請﹗」兩人看她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知道求情定會惹來嘲笑喝罵﹐只好挺起胸膛﹐隨她來到甲板上。

近吊梯處﹐那四名武士按劍而立﹐擺出逐客的姿態。碼頭上仍聚集著老劉等一眾流氓﹐恭候他們大駕﹐卻不敢叫囂﹐顯是給船上的武士打怕了。這裡似乎比揚州城更沒有王法。寇仲輕扯徐子陵衣角﹐低聲道﹕「跳船﹗」徐子陵會意﹐兩人不吭一聲﹐全速朝遠離碼頭那邊的船緣奔去﹐飛身越過圍欄﹐投往大海。俏婢悠然望他們消失的方向﹐嘴角飄出一絲笑意﹐像早聽到他們的對答﹐只是沒有阻止。
 樓主| 發表於 2010-5-20 22:04:2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章 東溟夫人


「噗通﹗噗通﹗」兩人先後掉進水裡去。在入水前的一刻﹐他們看到三艘快艇朝他們駛來。艇上各有數名流氓﹐人人手持一端裝了尖釣的長竿﹐正叫罵狂呼的趕過來。到了水裡﹐寇仲知徐子陵水性及不上自己﹐死扯著他往巨舶的船底潛下去﹐只有借巨舶的掩護﹐才有機會避過敵人的竿鉤﹐至於如何換氣﹐這時都還計較得到。

兩人潛到舶底的深處時﹐胸中一氣已盡﹐要浮上去﹐卻撞在船底處。正手足無措。快要悶死﹐忽然又回過氣來﹐兩人喜出望外﹐齊往船尾處遊去。到這一新氣將盡時﹐另一氣又自動地由體內生出來。今次兩人都注意到這奇氣非從天而降﹐而是於體內的真氣﹐生生不息﹐令兩人極之受用。這時連敵人要怎樣對付他們都忘了。

徐子陵感到右腳心奇熱﹐左腳心則寒氣浸浸﹐體內真氣澎湃﹐不住流轉﹐使他自然而然就依著『長生訣』內的圖樣去催動真氣。眼睛同時明亮起來﹐清楚看到海面上黑壓壓的船底﹐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若一幅圖案。寇仲的情況亦與他大同小異﹐不過真氣卻是由頭頂天靈穴開始。

他們一先一後在四丈許下的深水處緩緩游動。每一次伸展四肢﹐體內的真氣便流轉一次﹐配合得天衣無縫。真氣源源不絕﹐全無氣悶感覺。也不知遊了多久﹐他們在遠離碼頭的一處海灘爬到岸上。太陽這時快下山了﹐兩人併排躺在海灘上﹐齊聲大笑。

寇仲喘著氣道﹕「原來我們的內功這麼厲害﹐不用換氣都可以游這麼久﹐說不定可游到大海的對面去﹐連乘船都省掉了。」徐子陵享受著夕照的餘暉﹐伸了個懶腰道﹕「現在我感到渾身都是力氣﹐該是偷東西的好時光了。」

寇仲興奮起來﹐坐起身環目四顧﹐只見碼頭至少在四﹐五裡外的遠處﹐隱見高起的桅帆。這邊卻是荒山野嶺﹐渺無人跡。笑道﹕「今晚我們再游回去﹐就在鹽倉後的碼頭設法潛入倉裡去偷鹽﹐然後再用艇運走﹐若給人追上﹐就噗通一聲跳進水內去﹐與他們在水底捉迷藏好了。」

徐子陵亦坐了起來﹐舒展手腳道﹕「現在見老虎我都可打死幾頭。那夫人真怪﹐好好的說著話﹐忽然又把我們趕走。哼﹗我們難道長得不好看嗎﹖為何除了素素姐姐外﹐別的女人都像看見我們便不順眼的樣子呢﹖」寇仲摟著他肩頭笑道﹕「道理很簡單﹐因為她們都怕情不自禁愛上我們﹐以至不能自拔﹐哈﹗」

兩人自我安慰的大笑了一會後﹐太陽沒進了西山下。只是這一陣子﹐兩人的衣服竟乾透了。互相一看﹐都覺得對方披頭散髮﹐衣衫不整﹐活像兩個小乞兒。忽然兩人又不想回到水裡去了。寇仲迅速找到藉口﹐道﹕「我們明天弄清楚水路怎麼走﹐才去偷鹽﹐現在趁城門未關﹐入城去找間像樣點的旅館﹐然後吃頓好的﹐才慢慢研究我們的第一單發財大生意。」徐子陵亦不想立即回到水裡﹐點頭同意。

兩人朝城門方向走去﹐感到身子比平時輕了至少一半﹐速度亦增加了一半﹐耳目都比平時靈明多了﹐黑暗對他們似與白晝並沒有太大分別。他們當然不曉得﹐剛才在水底誤打誤撞下﹐兩人竟進入了道家內氣循環不息的境界﹐初窺上乘氣功的堂奧。修道之士雖數不勝數﹐但能達至內息境界的卻沒有多少人。所謂「外氣不竭﹐內息不生」。若非身在水底那樣特別的環境裡﹐兩個小子又沒明師的指導﹐可能終其一生都不能突破這難關﹐但在機緣巧合下﹐他們終在武道上邁出這無比重要的一步﹐由頑石變成美玉﹐超越了年齡的限制。

兩人在客棧洗了個冷水浴﹐來到街上﹐才知這裡的晚上比揚州城還要熱鬧﹐沿路車水馬龍﹐好不興旺。街上的女子更是花枝招展﹐又像一點不怕男人的目光。兩人觀賞不盡﹐都不知多麼高興。填飽了肚子後﹐兩人意興大發﹐往人多處去鑽。寇仲正探頭察看其中一間青樓門內的情況時﹐徐子陵猛地把他扯到附近一道橫巷去﹐指著對街說﹕「是老劉﹗啊﹗他身旁那個不是甚麼海沙幫的副舵主譚勇嗎﹖」

寇仲愕然望去。果見對街一間店鋪內聚了一群大漢﹐人人身帶兵器﹐其中兩人正是譚勇與老劉﹐正站到一起﹐前者似在吩咐老劉﹐後者則不斷點頭﹐那謝峰與陳貴則站在兩人身後。再看清楚些那店鋪原來是所跌打醫館﹐看來是他們在這裡的一個落腳巢穴。徐子陵道﹕「他們在說甚麼呢﹖」兩人不由豎起耳朵去聽。忽然譚頭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在他們耳內響起道﹕「龍頭今晚三更便會來到﹐真奇怪﹐為何撈不到那兩個小鬼的屍身呢﹖」

寇仲與徐子陵同時嚇了一跳﹐想不到真能聽到譚勇的說話。雙方間相隔足有三丈多的距離。街上又是鬧鬨鬨吵作一糰﹐偏偏卻只聽到譚勇的話聲。兩人大感興奮﹐再想去聽﹐卻甚麼都聽不到了。寇仲喜道﹕「看來我們的功力大有進步。真奇怪﹐老劉與譚勇是打一開始就串通來坑害我們﹐不用說是由老劉扮惡人﹐而譚勇則扮好人來解圍。後來又是譚勇指使老劉來殺我們。」

徐子陵心思細密﹐訝道:「當時他們仍不知我們是武林高手‧能打得老劉爬不起來﹐究竟看上了我們甚麼呢﹖」以寇仲的思想敏捷﹐仍大惑不解﹐低聲道﹕「不理他們想幹甚麼﹐總之是想害我們﹐江湖好漢都是有仇必報的。譚勇可能很棘手﹐但老劉卻很易吃﹐我們便綴著他﹐只要他落單。就可出手教訓兼洗劫他娘的錢袋﹐也好幫補我們去買兩把利刀﹐就不用怕再遇到人動傢伙了。」

徐子陵不但不害怕‧還覺得非常好玩。不迭答應時﹐老劉已走出鋪來﹐後面還跟著兩個人﹐望左方去了。他們的目光落到後隨兩人腰掛的大刀上﹐感覺其誘惑力實遠比要應付三個人的膽量大多了﹐猛一咬牙﹐尾隨而去。

老劉三人在街上大搖大擺的走著﹐路人都避道而行﹐可見他們是人見人怕的人物。遇上一隊五﹑六個官差時﹐彼此還站在街頭上交頭接耳談了一會﹐這才轉入一條暗黑僻靜的橫巷去。兩人交換了一個壯膽眼色﹐追了進去。

踏進巷內。才發覺三人失去蹤影。寇仲扯著徐子陵到了一道人家後院的木門旁﹐低聲道:「定是進了這後院裡﹐否則那會不見了﹐要不要進去看看﹖」徐子陵吃了一驚道:「裡面或者有其他海沙幫的人呢﹖」

寇仲歎道﹕「算老劉他今晚走運吧﹗」徐子陵道﹕「橫豎回旅館都是睡覺﹐不若在這裡等上一會好嗎﹖」

寇仲挨著牆角坐到地上﹐笑道:「好像又回到了揚州城內‧無聊時就坐他半日說夢話﹐哈﹗我們終於來到江湖上闖蕩了。」徐子陵靠著他坐了下來‧低聲道:「海沙幫看來在這裡有很大的勢力﹐碼頭的腳夫都要聽他們指揮﹐海沙不就是海鹽嗎﹖能控制這裡的鹽貨﹐定是非常強大與富有﹐為何卻要看上我們這兩個窮小子呢﹖」

寇仲對他刮目相看道:「我倒沒你想得這麼深入﹐幸好我們訂下了偷鹽大計﹐否則恐怕一粒鹽都買不到。」又興奮起來道:「現在最緊要是發財﹐有了錢﹐就可去找素素姐姐‧若她不嫁給李大哥﹐就嫁給我們好了。姐姐人既美﹐心腸又好﹐得到她做妻子﹐我們會很幸福的。」

徐子陵笑罵道:「說笑也不能太離譜﹐姐姐怎可同時嫁兩個人﹖晚上難道都睡在一張床上嗎﹖我才不要呢。」寇仲歎道﹕「人最緊要是懂安慰自己﹐我們連女人的胸脯都未碰過﹐做男人那有我們這麼窩囊的﹖嘻﹗若能把老劉那兩個跟班的錢袋劫了﹐我們不是立即就可到青樓風流快活嗎﹖」

徐子陵沒好氣道﹕「那時我們若不立即溜往城外﹐說不定會給海沙幫的人分屍﹐還說甚麼風流快活﹖」寇仲一震道:「有人出來了﹗」

徐子陵傾耳細聽﹐果然木門後有足音傳來。兩人跳起身來﹐貼站木門兩旁‧心兒卻不爭氣地狂跳。老劉的聲音在門內響起道﹕「小花花真是騷得令人魂蕩神搖﹐難怪二爺忙到七竅生煙﹐仍要教我們送燕窩來鬨她了。」另一人道﹕「我也瞧得渾身發癢。若不是東溟派來了人﹐我真要立即去找窯子的姑娘來降降火。」

老劉淫笑道﹕「聽說東溟夫人單美仙人如其名﹐其的美若天仙﹐希望她的床上功夫不要比她的武功差就好了。」從未發言的大漢道﹕「就算她床上功夫如何好﹐輪得到我們嗎﹖龍頭之後還有二龍頭﹐排隊都排不到你老劉呢。」三人齊聲淫笑。

「咿唉﹗」木門被拉了開來。老劉毫無防範舉步走了出來。」砰砰﹗」身後兩漢同時面門中拳﹐慘哼聲中往後倒跌﹐老劉駭然轉身時﹐胸肚腹分別中拳﹐痛得滾倒地上。兩人想不到三人這般易擺平﹐寇仲探頭一看﹐見到裡面是個靜悄無人的小花園﹐不遠處有座小樓﹐隱有燈光透出﹐招呼一聲﹐與徐子陵把三人拖了進去。除老劉外﹐另兩人都血流披面﹐暈了過去。

兩人手法純熟的解下三人腰帶﹐把他們綁個結實﹐又取去他們的大刀與錢袋﹐才抓起老劉。寇仲笑道﹕「認得我們嗎﹖」老劉仍痛得臉容扭曲﹐肌肉顫動﹐呻吟道﹕「大爺饒命﹗」

寇仲抽出大刀﹐架在他脖子上﹐惡兮兮地罵了一串粗話﹐才道﹕「我問一句你得老實答一句﹐否則就割斷你的喉嚨。但只割斷少許﹐讓你慢慢淌血。」老劉這時看清楚他們了﹐駭然道﹕「你們不是淹死了嗎﹖」

徐子陵「啪﹗」的一聲賞了他一個耳光﹐唬嚇道﹕「只準答不準問﹐海沙幫的鹽倉在那裡?不要隨便搪塞﹐待會我再拷問你的兄弟﹐就知你有沒有說謊了。」寇仲心中叫炒﹐這正是杜伏威對付他們的手法。忙把刀加重在老劉頸項的壓力﹐威嚇道﹕「快說﹗」

老劉咿咿啊啊﹐那說得出話來。徐子陵沒好氣道﹕「你的刀壓在他咽喉處﹐教他怎麼說話﹖」寇仲尷尬地把刀移開少許。老劉欺他們年輕﹐逞強道﹕「若你殺了我﹐保證不能活著離開。」

徐子陵笑道﹕「你們不是要應付東溟派嗎﹖如今幫中人那有時間理會我們﹐到發現你們這三條死屍時﹐我們早走遠了。」寇仲晒道﹕「不要吹大氣﹐今天我們不是開罪過你們﹖為何現在仍是活生生的。好﹗先割斷你一只手指看看你這硬漢會不會哭。」徐子陵搖頭道﹕「不﹗仍是先弄盲他一雙眼比較好玩﹐左眼好還是右眼好呢﹖」

老劉立時由硬漢變作軟漢﹐求饒道﹕「小人服輸了﹐我們共有八個鹽倉﹐少爺想知道那一個﹖」寇仲道:「你一口氣把八個倉說出來﹐一下遲疑﹐一雙眼睛﹐剜眼我是最熟手的了。」

老劉嚇得一氣說了出來﹐寇仲又要他反覆說了幾遍﹐肯定他沒有說謊後﹐才道:「最近是那一個倉﹖」老劉無奈的再說了出來後﹐徐子陵道:「東溟派究竟是甚麼門派﹐為何你們的龍頭會為他們到這裡來﹖」

老劉忙道:「若我說了出來﹐兩位少爺可否把我放了﹖」寇仲道:「若你老老實實﹐我們就讓你在這裡躺上一個晚上﹐但我定要斬了你那兩個朋友的頭﹐才可顯出我們揚州雙龍的手段。」他當然不會真的去殺人﹐這麼說只是黑道慣用的手法﹐絕不可讓人看出自己是好相與的。

老劉果然被嚇得更臉青唇自‧顫聲道:「少爺饒命。我說了﹐但你們要守諾才好﹐也不要傷我的身體。」徐子陵喝道:「快說﹗」

老劉頹然道:「我只是由二爺處聽回來的﹐東溟派來自大海對面一座叫琉球的大海島﹐派內以女性為主﹐嘿﹗今天你們逃上去的船就是她們的船﹐你見不到她們嗎﹖」寇仲罵道:「現在是你問我還是我問你﹐而且我們不是逃上船去﹐而是登上船去。你是否嫌十雙手指太多了﹐用九只手指摸女人可能更過癮吧﹖」

老劉連忙懇求寬恕﹐續道:「她們每年都會在春分時分到沿海郡縣挑選少男到琉球去﹐不知龍頭為何今年要對付她們﹐噢﹗此中情由我真的不知道。」兩人恍然大悟﹐這才明白譚勇看上他們的原因﹐大感自豪﹐旋又想到琉球夫人單美仙終沒挑選他們﹐又感到自卑自憐。

寇仲與徐子陵對望一眼﹐均感再沒有問下去的興趣﹐撕下三人衣衫﹐塞滿他們的大口﹐再以「獨門手法」紮了個結實﹐手足的結以衣衫捲成的布索扯緊﹐使他們往後彎曲﹐難以發力﹐這才施施然離開。對於海沙幫與東溟派的事﹐他們既沒有興趣也沒有能力去管。現在他們想的只是如何黑吃黑的去搶劫海沙幫的私鹽﹐然後去發他一筆大財﹐那時海闊天空﹐不是可任他們翱翔了嗎﹖
 樓主| 發表於 2010-5-20 22:07:07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章 利己利人


來到城門時﹐才發覺城門不但關了﹐還聚了一批人﹐既有把門的衙卒﹐亦有些不知是甚麼來頭的大漢。兩人作賊心虛﹐躲到離城門不遠的一條暗巷裡﹐坐了下來。寇仲把搶來的錢袋取出﹐金睛火眼地借著城門掩映過來的火把光﹐點算收穫。徐子陵則拔出長刀﹐愛不釋手地把玩。寇仲點了兩遍後﹐大喜道﹕「今趟發達了﹐總共約有二十兩白銀﹐不但足夠我們到洛陽的旅費﹐還可大吃大喝﹐再逛他三天窯子。」

徐子陵把刀擱在膝上‧不相信的探頭去看﹐喜道﹕「那就不用去偷鹽運鹽與賣鹽那麼辛苦了。」寇仲罵道﹕「真沒有志氣。二十兩便滿足得要死的樣子。海沙照樣要偷﹐我們就在這裡過一晚‧明天城門一開﹐立即去提貨走人﹐唉﹗希望老劉不要被人發現就好了。」

徐子陵苦惱道﹕「真希望懂得輕功﹐那就可越牆而去了。啊﹗」兩人臉色一變急劇的蹄聲由遠而近頭皮發痲時大隊人馬在巷外的大路馳過﹐少說也有百來人﹐往城門馳去。

不片刻聽到有人低喝道﹕「海沙揚威﹗」另一方答道﹕「東溟有難﹗」

兩人探頭外望時﹐只見城門處開了側邊的小門‧眾海沙幫徒策馬魚貫而出,他們臉臉相覷﹐但片晌之後﹐又有幾起人出城‧都是用相同的切口﹐其中一些幫眾只是徒步而行。徐子陵道﹕「海沙幫今晚大概會攻擊東溟派的大船﹐我們是否要去通知一聲﹖」

「海沙幫肯定沒有半個是好人﹗」寇仲雙目亮了起來﹐低聲道﹕「你想到琉球去嗎﹖只是娶得那個小婢已艷福不淺了﹐來吧﹗」

徐子陵隨他站起來﹐駭然道﹕「說不定會給人認出我們的。」寇仲挺胸道﹕「不入虎穴﹐焉得甚麼子﹖噢﹗記起了﹐是得老虎的女兒子﹐即是雌老虎。為了東溟派那些美麓的雌老虎﹐怎都要搏他娘的一鋪﹐看﹗那城門還敞開﹐我們又有刀﹐被識破了便殺出門外去﹐只要走到海邊噗通一聲跳進水裡﹐憑我們的九玄閉氣大法﹐誰拿得著我們﹐來吧﹗膽小鬼﹗」言罷大步走了過去。

徐子陵沒法﹐硬著頭皮陪他去了。才踏上出城的大路﹐後面蹄聲響起﹐四騎疾馳而至。寇仲見城門處不見了那幾個常服大漢﹐只有十多個衙卒﹐正狠狠盯望他們﹐想掉頭走已不成﹐轉身與衝來的四騎招呼道﹕「二爺出城了嗎﹖」四騎擦身而過﹐其中一人應道﹕「大爺與二爺在後面﹗」接著旋風般去了。

寇仲與徐子陵嚇得忙加快腳步﹐隔遠與那些衙卒叫道「海沙揚威﹗」其中一個兵頭笑道﹕「你這兩個乳臭未幹的小子也學人去幹活是否嫌命長了﹖」眾兵爆出一陣鬨笑。

另一兵卒道﹕「你們是誰﹖為何沒見過你們﹖」寇仲一拍長刀﹐裝出粗豪姿態道﹕「二爺是我們的阿公謝峰是我們的乾阿爹上個月才收錄我們的。」

眾兵見他說來有紋有路﹐再不阻攔﹐放他們出城。兩人大喜若狂﹐急步奔出城外。方踏出城門﹐立即心中叫苦。原來城門外黑壓壓聚了幾大隊人馬﹐少說也有近千人。由於他們既沒有點燃火炬﹐又個個悶聲不響﹐兩人出城後才發覺﹐已是無法脫身了。有人喝道﹕「海沙揚威﹗」兩人同時答道﹕「東溟有難﹗」

一名大漢迎過來﹐低聲問道﹕「那個堂的。」寇仲硬著頭皮道﹕「餘杭分舵的﹗」

大漢不疑有他﹐指了指其中一堆人道﹕「綁上紅巾﹐站到那裹去﹐龍頭快到了﹗」徐子陵見他遞來兩條紅佈﹐慌忙接過。來到那組餘杭分舵的人堆時﹐兩人裝作綁紮紅巾﹐低頭遮遮掩掩的來到了隊尾﹐竟沒給人瞧出破綻。前面的幾個人掉頭來看他們﹐黑暗中看不真切﹐正要問話幸好蹄聲急響一群人由城門馳出﹐再沒有人理會他們。

帶頭的是個鐵塔般的大漢‧因在他左右方兩人均高舉火把﹐所以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此人長相威武﹐背插雙斧﹐目似銅鈴‧環目一掃﹐包括寇徐兩人在內﹐都感到他似是單獨看到了自己的樣子。其他人各有特色﹐其中還有位相當美貌的尼姑﹐寬大的道袍被海風吹得緊貼身上﹐露出美好誘人的曲線。那譚勇亦是其中一人﹐不過排到隊尾處﹐看來其他人的身分都比他高。

那大漢到了分列兩旁的部下間﹐策馬轉了一個小圈﹐停了下來。眾海沙幫徒紛紛拔出兵刃致敬。寇仲一邊舉刀作狀﹐乘機湊到徐子陵耳旁道﹕「這龍頭看來要比我們這兩個高手高得多﹐有機會就溜﹐甚麼都不要理了。」見到這等聲勢﹐徐子陵亦心虛得要命﹐不迭點頭。

那海沙幫的龍頭勒馬停定﹐喝道﹕「今趟我們海沙幫是為宇文化及大人辦事﹐酬勞優厚不在話下﹐還有其他好處﹐今次致勝之道﹐是攻其無備﹐不留任何活口﹐你們盡心盡力隨本舵的頭子去辦事﹐誰若臨陣退縮﹐必以家法處置。事成後人人重重有賞﹐知道了嗎﹖」眾漢齊聲應了。這裡離碼頭頗遠﹐又隔了個海灣﹐縱使放聲大叫﹐亦不虞給碼頭的東溟派聽到。

寇仲正要扯徐子陵往後開溜‧才察覺後方一座小坵上亦有人在大聲答應﹐惟有放棄了行動。此時譚勇與另一矮漢策馬來到餘杭分舵的那組人前﹐低聲說了幾句話﹐便下令出發。騎馬的騎馬﹐沒馬的人便跑在後面﹐只恨譚勇墮到隊後壓陣﹐累得兩人無法開小差只好跟大隊出發。走了小半個時辰﹐到了海邊﹐早有三艘兩桅帆船在等候﹐該處離東溟派巨舶泊岸處至少有三﹑四里的距離。寇徐兩人硬著頭皮﹐在譚勇的監視下‧登上了其中一條帆船。

各人上船後﹐都各就工作﹐有的去預備發動投石機﹐有些去弄火箭﹐又或起帆解纜﹐只有他們不知幹甚麼才好﹐非常礙眼。正心驚膽跳時﹐譚勇竟登上他們那艘船來﹐幸好船上燈火全無﹐否則早給人發現他們是冒牌貨。兩人惶然失措﹐正要靠往船邊跳海時﹐一名大漢攔著他們喝道﹕「還不給我到艙底把水靠與破山鑿拿上來﹖」兩人嚇了一跳﹐低頭鑽進艙裡去。

早有十多人忙著把箱子抬上來﹐其中一人道﹕「還剩下一箱﹐由你兩個負責。」兩人楞頭楞腦的摸往底艙去﹐只見昏暗的風燈下﹐堆滿雜物的艙底再沒有人﹐只有一個木箱子。寇仲大喜﹐撲了上去﹐揭開箱子﹐只見裹面有一個銳利的螺旋巨鑽﹐至少有五﹑六十斤重。

帆船微顫﹐顯正解纜起航。徐子陵幫他由箱內把鑽子取出﹐不約而同把鑽尖對著艙底﹐轉動起來。寇仲笑道﹕「只要把這條船弄沉﹐就甚麼仇都報了。」徐子陵道﹕「這事既與宇文化骨有關‧我們怎都不可坐視不理。待會入水後﹐我們就跑到甲板去﹐大叫大囔﹐便可破壞海沙幫的甚麼攻其無備了。然後再跳水逃生﹐立即去搶鹽﹐哈﹗」

兩人越說越興奮﹐把鑽子轉動得風車般快捷﹐不半晌「波」的一聲‧硬在船底鑽了個洞﹐忙把鑽子轉回來﹐當他們要把箱子抬上去時﹐海水早浸到腳踝的位置。東溟派的巨舶像頭怪獸般俯伏在碼頭處﹐四周暗無燈火﹐只有它在船頭船尾點燃了四盞小風燈﹐悽清孤冷﹐在海風下明暗不定。

碼頭一帶上千百艘船舶﹐部分緊貼岸邊﹐大部分都在海灣內下錨。海沙幫的三艘帆船悄悄地穿行船陣之中﹐到了離巨舶十丈許處﹐停了下來。被鑽破船底的那條船早沉低了兩尺許﹐只差尺許水就浸到甲板﹐但由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敵船上﹐竟沒有人發覺到。寇仲與徐子陵躲在船頭特別暗黑處﹐手持分派來在箭頭紮了油脂佈的長弓勁箭﹐心兒忐忑地等候。

楊勇下令道﹕「入水﹗」八名穿上水靠﹐帶了破山鑿的手下無聲無息地翻進水內去。忽然有人低叫道﹕「水位為甚麼這麼高﹗」

寇仲知是時候了﹐一推徐子陵﹐點起火箭﹐在眾人愕然中﹐望巨舶射去﹐畫出兩道美麗的火虹。譚勇驚喝道﹕「你們瘋了嗎﹖」兩人齊聲大叫﹕「海沙揚威﹐東溟有難﹐海沙幫攻其不備﹗」

譚勇橫掠而來﹐暴喝道﹕「又是你兩個小鬼﹗」寇徐兩人把大弓當暗器般使﹐甩手往譚勇揮去﹐同時翻身潛入水裡。碼頭那邊已喊殺連天﹐巨舶離開岸邊﹐望北開去剛好在爬上海沙幫鹽倉後面碼頭處的寇徐二人身後經過。兩人邊笑邊往倉後奔去﹐到了入門處﹐寇仲一手握著鎖倉的鐵鎖﹐叫道﹕「看我的內功﹗」

「呸﹗」鎖頭紋風不動。寇仲沒法﹐把鐵鏈拉直。叫道﹕「快拿刀劈﹗」

徐子陵搖頭道﹕「劈崩了我的刀怎辦﹗」寇仲怒道﹕「刀折了可以買把新的﹐發不了財這一世都是窮光蛋﹐海沙幫並不是每天都全軍出動去作戰的呢﹗」

徐子陵嘻嘻一笑﹐把寇仲的刀抽了出來﹐運起全身吃奶之力﹐一刀下劈。鐵鏈應刀而斷。兩人同時一獃﹐不過已無暇多想﹐寇仲指著泊在後碼頭最大那艘風帆道﹕「快把那條船搖撐過來。我去搬貨。」

他們分別活了差不多十八年與十七年﹐但從沒有一刻比現在更風光了。寇仲躺在堆積於船上像小山般的鹽包上﹐享受著清晨的陽光﹐哼著揚州最流行的小調﹐寫意得像快要死去的懶樣兒。徐子陵望往左方延綿的陸岸﹐別下頭看看快浸到甲板來的水位﹐皺眉道﹕「我已叫你不要偷這麼多了﹐現在連睡覺的地方也塞滿了貨﹐船都要快壓沉了﹐不如拋掉十來包吧。」

寇仲嚇了一跳﹐轉身把鹽抱緊﹐大叫道﹕「這些都是白花花的銀子﹐要我把銀子丟到海裡去﹐不若乾脆把我的命也丟掉好了。」見徐子陵不作聲﹐又坐了起來﹐嘻嘻笑道﹕「小陵莫要動氣﹐這樣吧﹗待會泊岸買衣物糧貨時﹐讓我看看有沒有人肯高價購買幾包吧﹗」

徐子陵氣道﹕「到沿海產鹽的地方賣鹽﹐肯出高價的定是像你那樣的瘋子與白癡﹐不同之處在一個亂花錢﹐另一個是視財如命。」寇仲哈哈一笑﹐來到船尾﹐摟著徐子陵的肩頭道﹕「一世人兩兄弟﹐何須發這麼大脾氣呢﹖哈﹗我是貪心了少許﹐但都是為了大家的將來設想﹐能賺多個子兒﹐將來便可多點幸福快樂。說不定可籌組一枝義軍﹐打上京城去趁做皇帝的熱鬧﹐那時不是可把宇文化骨推出午門斬首來為娘報仇嗎﹖」又乾笑一聲道﹕「看﹗這條船多麼結實﹐走得多麼順風順水。」

徐子陵取起長刀﹐離開他的「懷抱」﹐站了起來‧踏著也不知疊了多少層的鹽包﹐來到了帆桅下﹐抱刀而立﹐苦笑道﹕「你仲少懂得駕船嗎﹖現在天朗氣清﹐風平浪靜當然問題不大﹐假若遇上風浪﹐兩下子就沉了時﹐你不要對我搶天呼地才好。」寇仲揩了揩自己的大頭﹐又指了指左方的海岸﹐笑道﹕「我這個算無甚麼策的腦袋早想過所有這些問題了﹐天色稍有不對﹐我們就往岸邊靠過去﹐哈﹗我還以為你擔心甚麼﹖原來只是這等小事。」

徐子陵以長刀遙指寇仲﹐冷冷道﹕「若這艘船突然靠岸﹐如非碰個粉身碎骨﹐就是永遠都開不出來﹐還笑我在白擔心。」寇仲顯是理屈辭窮﹐痛苦地道﹕「你要拋掉多少包﹖」

徐子陵頹然跪在鹽包上﹐歎道﹕「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而是照目前的航線走﹐最終我們都要由大江進入內陸﹐而揚州城則是必經之路﹐那時你該知會遇上誰了。」寇仲裝出恍然大悟的模樣﹐哈哈笑道﹕「我這超卓的腦袋怎會沒想及這件事﹐到時我們漏夜闖過揚州﹐既可避過官船﹐又可不與我們的便宜老爹碰面。在到曆陽時則早點下船﹐就地賣去半批貨﹐其餘再用騾車有他娘的那麼遠就運他娘的那麼遠﹐完成我們的發財大計。看﹗這計畫是多麼完美。」

徐子陵拗他不過﹐站了起來﹐逕自練刀。寇仲凝神看了一會﹐拔出佩刀道﹕「看你一個人像個小瘋子般指手畫腳﹐讓我仲少來陪你玩兩招吧﹗」徐子陵淡淡道﹕「我怕錯手傷了你。」

寇仲失聲尖叫道﹕「你傷得了我﹐看招﹗」手中刀化作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刀風寒芒﹐畫與徐子陵。徐子陵那想得到他如此厲害﹐施出李靖教落血戰十式中的「強而避之」﹐往旁疾移‧再運刀格架。兩人就那麼拚將起來﹐不片刻連招式都忘了﹐純憑感覺打個不亦樂乎﹐也忘了太陽被烏雲所蓋﹐海風漸急﹐還以為是刀鋒帶起的勁氣。徐子陵擔心的事終於來了。
 樓主| 發表於 2010-5-20 22:37:4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章 綱中之魚


「蓬﹗」寇仲哭喪著臉與徐子陵把第二十包鹽拋進大海裡﹐海水才再沒有打上甲板。幸好這只是一場小豪雨﹐否則船早翻沉。兩人筋疲力儘地坐到鹽包上﹐連笑或哭的力氣都失去了。太陽再次露面時﹐寇仲忽地捧腹狂笑起來﹐徐子陵亦很自然的陪笑得嗆出了淚水﹐辛苦得要命。寇仲歎道﹕「我們至少沒有了可逛窯子二十次的花費﹐老天爺真殘忍。」

徐子陵哂道﹕「白老夫子不是常教人安於天命嗎﹖我的仲少爺﹐一飲一啄均由天定﹐上天註定要我們少了這二十包鹽﹐就不會留多半包給我們。」寇仲忽地渾身劇震﹐指著後方呻吟道﹕「你說得不錯﹐可能上天註定了我們是窮光蛋﹐連這剩下的五六十包私鹽都要完蛋了。」

徐子陵駭然望去﹐只見五艘三桅大船剛由海灣拐角處轉出來而且對方追蹤之術顯然非常高明﹐出現時離他們不足兩里遠。觀其速度﹐最多只須一炷香的時間就可趕上他們。兩人先仰頭看了自己船桅上繡有魚紋圖案的海沙幫旗﹐再往追來的五艘船瞧去﹐同時呻吟起來﹐因為來船桅上的旗幟﹐都是同一的式樣。寇仲跌坐鹽上﹐悲叫道﹕「完了﹗我的海沙完了。」徐子陵把他扯了起來﹐叫道﹕「快走﹗遲恐不及。」

驀地嬌笑傳來﹐只見一艘快艇超前而至﹐船頭立著的正是那晚曾有一面之緣的俏尼姑﹐划艇的是十名訓練有素的壯漢﹐划得艇子像箭矢般在海面滑行。那俏尼姑叫道﹕「現在才想到逃走﹐真的遲了﹗」兩人見到她身穿水靠﹐一副隨時要下水拿人的樣子﹐魂飛魄散﹐那還理甚麼海沙海鹽﹐飛身插進水裡。連她更為玲瓏浮凸﹐可令任何男人看得膛目窒息的胴體都沒空欣賞了。

那俏尼姑笑得花枝亂顫﹐喘著氣道﹕「我『美人魚』遊千鳳若讓你兩個小子能成漏網之魚﹐奴家以後都不再下水了。」這才以一個無比優美的姿態投入水裡﹐比之寇仲與徐子陵的狼狽相﹐實不可同日而語。

陽光像千萬道射進水內去的銀線﹐把湛藍的海底世界變成了一座無限大的立體鏡檯。尼姑遊千鳳功聚雙目﹐立時看到寇仲與徐子陵在百丈外拚命往岸邊游去﹐而風帆的船底像一塊奇怪的烏雲般嵌在高高在上﹐透明得耀目的水面處。遊千鳳一擺蠻腰﹐有似一縷輕煙般﹐以最少快上半倍的速度啣尾追去。在海沙幫這以海為地盤的幫派裡她的水上功夫仍沒有第二個人可及﹐由此即可知她是如何厲害。

她並不明白這兩個小鬼為何能在水底閉氣﹐沒有上乘內功﹐這是絕不能辦到的﹐但此時她已無暇多想。幫主「龍王」韓蓋天下了嚴令﹐不惜一切都要把他們生擒。寇仲與徐子陵這時已看到俏尼姑在後方追來﹐卻是全無脫身辦法。寇仲本來領先徐子陵兩丈有餘﹐但眼看敵人游來速度﹐便知很快可追上水性及不上自己的徐子陵﹐猛一咬牙﹐揮手著徐子陵先去﹐自己持著長刀﹐掉頭來對付敵人。

徐子陵怎肯讓他獨抗敵人﹐亦橫刀回身﹐與寇仲一起朝敵人游去。雙方迅速接近。快要短兵相接時﹐遊千鳳露出個詭異的笑容﹐往背上一抹﹐手一揮﹐一張大網箭般射出﹐迎頭往兩人罩來。他們見到大網像片烏雲般蓋來﹐心知不妙時﹐已給連人帶刀罩個結實﹐成了網中之魚。那艘偷鹽船也像它的主人般﹐成了海沙幫的俘虜﹐被一條粗纜繫在旗艦海沙的後面﹐風帆收了下來。

海沙幫的龍頭『龍王』韓蓋天大馬金刀坐在特製的龍椅上﹐椅後是七名隨他南征北討的護法級手下﹐地位更高於廣佈於沿海產鹽區的十八個分舵的舵主。他的龍座設於船尾靠艙的一段﹐靜待兩個小犯被押來受審。海沙幫乃東南沿海三大幫派之一﹐輿水龍幫與巨鯤幫齊名。三大幫會互相猜忌﹐以前仍能畫分地盤與勢力範圍﹐保持大體上的和平。

但自隋政敗壞﹐天下群雄並起﹐三大幫派亦蠢蠢慾動﹐圖謀擴張勢力﹐鬥爭漸烈。水龍幫一向依附南方宋姓門閥﹐而海沙幫為了求存﹐投進了宇文門閥的麾下﹐成了宇文家一大爪牙。巨鯤幫卻是獨立自主﹐但聲勢則一點不遜色。最惹人談論是自上任幫主雲廣陵被人刺殺後﹐接任的女兒雲玉真更把巨鯤幫打理得有聲有色。這有『紅粉幫主』之稱的美女武藝精湛﹐尤勝乃父﹐被譽為東南武林的第一英雌。

此時寇仲與徐子陵雙手被反綁背後﹐押到韓蓋天身前來﹐被服侍他們的四名壯漢硬按得跪倒地上﹐垂頭喪氣。手下報告道﹕「搜過他們的身與船了。只有二十多兩銀子﹐再無其他東西。」韓蓋天雙目一寒道﹕「報上名來﹗」

寇仲叫道﹕「我叫傅仲﹐他叫傅陵……」「啪﹗啪﹗」兩條長鞭﹐由後抽至‧打得兩人背後衣衫破爛﹐皮開肉綻﹐痛得臉肌都扭曲了。

韓蓋天哈哈笑道﹕「還敢騙我‧你們一個叫寇仲﹐一個叫徐子陵﹐都是宇文總管發下全國追緝令要擒拿歸案的人。只要將你們送到揚州﹐交給尉遲總管﹐就可得到千兩黃金的報酬。」站在他右側的是首席護法「胖刺客」尤貴﹐此人體胖如球﹐眼睛細而陰險。聞言陰惻惻笑起來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若非這兩個小子貪心偷了整條船的海沙﹐我們也不容易拿到這千兩金子呢。」

寇仲忍著背後的痛楚向徐子陵報以抱歉的苦笑﹐後者若無其事地低聲道﹕「原來我們竟那麼值錢﹐自己把自己賣了不是已可發達嗎﹖」韓蓋天大喝道﹕「閉嘴﹗」

兩人嚇得襟若寒蟬時﹐俏尼姑遊千鳳的嬌笑由艙內傳來﹐她換回了乾袍﹐頭上竟還多了個假髮髻﹐更橫七豎八插了七﹑八支幼銀簪﹐非常別致。她百媚千嬌的來到韓蓋天處﹐一屁股坐入他大腿上﹐摟著韓蓋天樹幹般粗壯的脖子﹐諛媚嬌嗲的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今趟雖讓東溟派避過大難﹐但卻得到這兩個值錢的小子﹐幫主亦有面目見宇文大人了。」

韓蓋天探手摸著俏尼姑的豐臀輕拍了兩記﹐向寇徐兩人沉聲道﹕「告訴我﹗為何你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會那麼值錢﹖」兩人此時正深深後悔﹐明知海沙幫與宇文化骨有關﹐偏想不到字文化骨會密令手下幫會搜捕他們﹐若知道此點﹐便不會失手遭擒了。寇仲歎了一氣道﹕「幫主若肯不把我們交給宇文化及﹐我們定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你。」

韓蓋天仰天一陣豪笑﹐喘著氣失聲道﹕「你們看﹗這小子竟敢來與我們談條件。」眾護法手下齊聲陪笑。另一護法「雙槍闖將」凌志高道﹕「聽遊妹子說這兩個小子懂得水底換氣之術﹐偏是武功差勁﹐此事非常奇怪﹐顯然有點來頭。」

俏尼姑嬌笑道﹕「人來﹗先給我抽三鞭看看他們的內功如何深厚﹗」眾人鬨笑聲中﹐立即鞭如雨下﹐少說抽了十來鞭﹐打得他們背脊衣衫碎裂﹐血肉模糊﹐仆倒地上。但兩人卻連哼都沒有哼半聲。給再扯起來時﹐韓蓋天動容道﹕「你兩個的骨頭倒硬朗﹐這些鞭子都經藥水浸製﹐普通人兩﹑三鞭都受不起。看在這點上﹐假若你們肯從實招來﹐本幫主說不定會另有處置。」

寇仲痛得咬牙裂嘴﹐呻吟道﹕「我們值錢當然是有原因的﹐因為我們知道『楊公寶藏』的秘密。」甲板上驀地靜下﹐每個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韓蓋天打手勢阻止手下發言﹐推開了俏尼姑﹐站起來喝道﹕「讓他們站起來﹐鬆綁﹗」

兩人給人扶起﹐繩索被割斷。他們衣衫早被藥鞭抽碎﹐臂上是一道道的血痕﹐自己看看都觸目驚心﹐奇怪是開始時的一陣劇痛過後﹐便沒有甚麼大礙了。韓蓋天鐵塔般身體比之已長得高挺的兩個小子仍要高上兩﹑三寸﹐負手來到他們身前﹐柔聲道﹕「你們怎知『楊公寶藏』的所在﹖」徐子陵答道﹕「是娘告訴我們的。」

韓蓋天點頭道﹕「我們也知道此事﹐是羅剎女把你們救走的﹐為何她不與你們在一起﹖」寇仲黯然道﹕「娘被宇文化及害死了﹐所以我們怎都不會將寶藏所在告訴他。」

俏尼姑盈盈走到兩人面前﹐伸手捏了一下徐子陵臉蛋﹐媚眼一瞇道﹕「幫主啊﹗看來這兩位英俊的小兄弟並非胡言亂語﹐『漫天王』曾全力追蹤高麗羅剎女﹐據傳是為了她典當的一塊古玉﹐當時我們還大惑不解﹐現在該猜到這塊玉必是來自『楊公寶藏』。」

「胖刺客」尤貴道﹕「現在這兩位小兄弟來到這裡﹐證明天命選的真主該是幫主了。」韓蓋天沉聲道﹕「寶藏在那裡﹖」

寇仲回復了冷靜﹐先與俏尼姑眉來眼去傳情一番﹐惹得她「璞哧」媚笑時﹐才道﹕「寶藏就在揚州城關帝廟附近某處﹐但必須以獨門手法開啟﹐否則永遠都發現不了寶藏。」俏尼姑送上嬌軀﹐讓高聳的胸脯貼到寇仲的胸膛處﹐嗔聲道﹕「那還不快點說出來‧幫主定不會薄待你們的。」

寇仲顯然很享受這艷福﹐閉眼呻吟道﹕「幫主若肯給我們十兩黃金﹐那我們就助幫主找到藏寶吧。」韓蓋天哂道﹕「十兩黃金小事一件﹐快說﹗」

俏尼姑伸手摟上寇仲脖子﹐在他臉蛋香了一下﹐笑臉如花道﹕「聽姐姐的話﹐快點說出來。」寇仲笑嘻嘻道﹕「大家都是在江湖行走的人﹐只要幫主把我們帶到揚州城﹐立下不殺我們的毒誓。再送上金子﹐我們便大開寶庫﹐否則我們寧死都不會說出來。」

徐子陵插道﹕「寶藏內機關密佈﹐藏寶處深入地底二十多丈﹐除非幫主獲得揚州總管批准﹐把方圓五里內的民居全拆掉﹐再把土地翻了過來﹐否則休想進入寶庫。」寇仲接道﹕「就算我們講漏半句﹐幫主都不會知道﹐何不大家做個好朋友﹐作個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

韓蓋天給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苦笑起來﹐搖頭歎道﹕「你兩個小鬼不去做生意﹐真浪費了你們﹐好吧﹗我就帶你們到揚州去但千萬不要騙我﹐那絕不會有好下場的。」跟著喝道:「人來﹗把他們關進刑室的鐵籠去。」

寇仲聽到鐵籠兩字﹐立即湊下頭去在俏尼姑唇上香了一香﹐同時摸了摸她頭髮﹐口中嘖嘖讚賞時﹐順勢抽出一枝銀簪﹐藏在手心處。俏尼姑大嗔道﹕「饞嘴的小子﹗」推開了他。這時手下已上來抓著兩人臂膀。韓蓋天那放得心下﹐親自押送兩人進入艙內﹐由樓梯到了下層擺滿各式刑具的刑房﹐看著手下把他們關進放在一角的大鐵籠內﹐上好鎖後由自己保管鎖匙﹐這才離去。

徐子陵看著這由粗如兒臂的鐵條做成的囚籠發獃時﹐寇仲伸手過來﹐讓他看了看手心內幼長的銀瞥﹐口上卻道﹕「我看這韓幫主是個好漢子﹐我們都是與他乖乖合作為妙﹗」徐子陵知機道﹕「希望回揚州不會給宇文化骨逮著就好了﹐唉﹗我們明知寶藏在那裡﹐偏是沒膽子去取。」

兩人均是精靈透頂的人﹐見韓蓋天一眾退個一乾二淨﹐太不合情理﹐便想到他們會在隔鄰某處偷聽他們說話﹐而事實也確是如此。寇仲道﹕「你真能記清楚娘說過的啟庫方法嗎﹖那太複雜了﹐幸好你的記性一向比我好。」徐子陵道﹕「我只記得清楚下半截﹐唉﹗當時娘在禰留之際﹐我哭得糊里糊塗的。」

寇仲笑道﹕「上半截可包在我身上﹐甚麼左三右七﹐包不會出錯﹐人家出了高價﹐我們自該交出好貨去。」徐子陵側躺過去﹐伸了個懶腰道﹕「睡吧﹗」寇仲伏到他身旁﹐竟真的沉沉睡著了。

大船全速航行﹐朝北方的長江水開去。船速轉緩。那變異使兩人醒了過來。掛在四角的風燈不知何時熄滅了﹐在這密封空室裹本該伸手不見五指﹐偏是他們仍感到牆壁似是透出朦朦暗光﹐可隱約見物。他們大感奇怪。照理韓蓋天該恨不得可立即抵達揚州﹐怎肯減慢速度。坐起來後﹐寇仲伸手摸摸自己背脊﹐又摸摸徐子陵不由得意洋洋道﹕「我們果然成了內功好手﹐早先給人打得皮開肉綻現在卻是皮光肉滑了。」

徐子陵低聲道﹕「會否仍有人在外面監視我們呢﹖」寇仲耳語道﹕「假設有個人可以令你做皇帝﹐你自己又不用吃甚麼苦﹐你會不會派人看緊他呢﹖」

徐子陵駭然道﹕「若真到了揚州都不能脫身﹐那韓臭天豈非要把我們撕皮拆骨﹖」寇仲取出銀簪﹐低聲道﹕「先看看可否把鎖打開﹐你看刑室裡這麼多工具利器﹐憑我們出神入化的內功﹐要鑽個洞該不應太困難吧﹗」

徐子陵歎道﹕「我也知道‧但怎樣方可不弄出聲音來呢﹖」寇仲來到鐵籠的小門處﹐把銀簪的一端拗成了個小鉤子﹐小心翼翼探進鎖頭的匙孔內去﹐不片晌已發出「的答」聲。徐子陵毫不驚異﹐熟練地把鎖解下﹐放到一角。

輕輕拉起鐵柵後﹐兩人狗兒般鑽了出來。這時船速更慢了﹐上層傳來腳步急劇走動的響聲。兩人大喜﹐正分頭去尋找趁手的工具徐子陵招手著寇仲過去﹐指著牆角的一個施行烙刑的火爐道﹕「若我們把爐子點燃﹐燒紅烙鐵﹐說不定可無聲無息在船底烙個小洞出來﹐那時就可趁海水湧進來時﹐以那用來鋸人的鋸子開個大洞逃出去了。」

寇仲拍了拍他肩頭表示讚賞﹐在徐子陵用爐旁的柴炭火種燃著火爐時﹐脫下破爛的外衣﹐塞在門腳下處﹐防止海水滲出去。這時船速轉快﹐還明顯在轉急彎﹐似要避開某些東西。上面的足音停了﹐反是走廊處有足音傳過來。這時徐子陵已把十多枝烙鐵﹐全放進了火爐內﹐聞聲吃了一驚﹐避往門旁。寇仲則到了門的另一邊去﹐向他打出下手絕不能留情的手勢﹐虛劈了一下。

門外傳來男人的聲音道﹕「有甚麼動靜﹖」有兩人的聲音應道﹕「沒有﹗」

那男人道﹕「來的是巨鯤幫的戰船‧不知那美人兒幫主是否吃了豹子膽﹐竟然敢來截擊我們﹐幫主吩咐要到裡面把那個小子看緊﹐絕不能疏忽﹐否則以幫規處置。」守門的兩人連忙答應。腳步聲遠去。寇徐連忙把塞在門底的衣物扯掉。

開鎖聲傳來﹐厚木門給拉開﹐昏暗燈火映了進來﹐卻照不到放在一角的鐵籠。兩個人毫無戒備地走進來﹐其中一人還道﹕「先點亮燈﹗」另一人卻看到燃著了的火爐‧大感愕然時﹐徐子陵已照頭轟了他一拳﹐立時頹然倒地﹐墮地前給徐子陵一把抱著。寇仲同時發難﹐也把另一人硬生生打暈了。還探頭外望﹐只見通往樓梯的走廊處站了三個人﹐正朝他望來。

寇仲人急智生﹐揚手打了個招呼﹐便忙把門艙閉起來﹐幸好燈光昏暗﹐他的動作又快‧走廊的人看不清楚臉貌‧但心兒早跳得差點由喉嘴處彈出來。兩人脫下對方衣物﹐再把他們捆紮個結實﹐又塞了﹐這才定過神來。兩人的錢袋早到了寇仲懷內去﹐徐子陵則解下對方的短戟與長劍﹐雖不及刀那麼慣使﹐但總好過手無寸鐵的可怕失落感。

徐子陵取來烙鐵﹐放到艙板上。一陣「吱吱」聲與燒焦了的昧道隨著白煙雲霧般騰升而起。移開烙鐵後﹐艙板果然現出了個焦紅的凹痕。寇仲又去把門縫塞好。徐子陵今次索性把三枝繞紅的烙鐵壓到凹坑去﹐冒出的煙屑更多了﹐燒得艙板紅了起來。

船又再轉急彎﹐看來巨鯤幫的人已追得很貼近。隱有喊叫之聲由上方傳來加上密集的足音﹐形勢越來越緊張。」噗﹗」烙鐵烙穿了船底﹐海水立時湧入來。兩人一聲歡呼﹐用預備好的鋸子死命去把洞擴大。海水狂湧而入﹐不片晌浸過他們的腳踝﹐那兩名俘虜給浸醒過來。

「勒﹗」寇仲把鋸到只剩一小截相連的木板用力拗斷﹐立時露出個三角形的大缺口。兩人那還遲疑﹐先挑斷那兩人手上的繩結﹐讓他們自行解綁﹐才溜到了船底下的大海去。海沙號迅速移前那艘緊隨在後的偷鹽船的船底在上方出現海面上是月照的黃光﹐這才知道原來到了晚上。寇仲不理徐子陵願意與否﹐扯著他往上游去。那知船速太快﹐到兩人浮上水面時﹐鹽船剛好滑開。

他們由水面冒起頭來﹐登時看獃了眼。原來海沙幫的五條船﹐正被十多艘較小型的風帆圍攻。大家互擲火器石頭﹐戰個難分難解﹐火箭把天空都畫亮了。寇仲看著離他們越來越遠的偷鹽船正感慾哭無淚﹐見財化成水﹐偷鹽船忽地與海沙號分開﹐速度減緩﹐顯然有人嫌偷鹽船累贅把繫纜斬斷。兩人喜出望外﹐忙為自己幸福的未來拚命游過去。
 樓主| 發表於 2010-5-20 22:45:4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八章 紅粉幫主


兩人手忙腳亂扯起風帆時﹐交戰雙方早離他們遠去變成了月夜下海平處的十多個小點。一陣海風吹了過來。風帆望靠岸處以高速衝去。寇仲伏在失而復得的鹽包上﹐喃喃自語﹐開心得差點發狂。徐子陵操控著船舵﹐叫道﹕「快到岸了﹗」寇仲跳了起來﹐只見黑沉沉的陸地在前方不住擴大﹐駭然道﹕「可減慢速度嗎﹖」

徐子陵叫道﹕「不可以﹗」此時剛好潮漲﹐加上晚風﹐帆船走得像頭脫了的野馬﹐完全不受控制。寇仲指著看似是沙灘的地方叫道﹕「往那裡駛去。」

徐子陵一擺船舵﹐帆船改變了少許角度﹐朝淺灘高速駛去。寇仲正歡呼時﹐驀地色變道:「不好:」徐子陵亦目瞪口獃﹐原來在月照之下﹐四周儘是一堆堆由海底冒出來的礁石﹐現在仍未沉船﹐已是奇蹟。」嘶嘟﹗」船底發出了難聽之極的磨擦聲音﹐按著整艘船往右傾側﹐兩人失了平衡﹐全掉進海水裡。

「轟﹗」帆船撞上一塊特別巨大的礁石‧頓時四分五裂﹐鹽包都沉到了海底裡。兩人勉力泅到淺灘處﹐下半截身子仍浸在不住湧上來的潮水中。筋疲力盡下﹐兩人伏在沙上﹐張口喘息。與礁石的碰撞磨擦令他們鼻都溢出了鮮血﹐身上自是傷痕累累﹐兵器都不知掉到那處去了。不過肉體的痛苦﹐遠及不上失去鹽包的痛苦。這批偷來的私鹽得得失失﹐曾成為他們奮鬥的最高日標﹐具有無比深刻的意義﹐投入了無盡的感情。但它們終於完蛋了。鹽遇上水還不化為烏有嗎﹖

徐子陵和著血吐出了一海水﹐呻吟道:「沒到過海裡去的人﹐絕不會知道海水是這麼苦的。」寇仲笑得嗆咳著艱難地道﹕「誰叫你去喝它﹐哈﹗幸好我還有兩個銀袋﹐呀﹗」

徐子陵呻吟道﹕「不要告訴我你連錢袋都失掉了﹗」寇仲苦著臉道﹕「正是這樣﹐不要怪我﹐下趟讓你保管好了。」

徐子陵別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歎道:「仲少你的肚子餓嗎﹖看來我們的功夫確有長進﹐兩夜一天未吃過一粒米﹐仍只是這麼餓。」寇仲悲吟道:「不要提『餓』這個字﹐唉﹗我要累死了。」話畢把整塊臉埋到沙裡去。

徐子陵的神智逐漸模糊﹐最後支持不住‧就那麼昏睡了過去﹐忽然感到給人大力拍他的臉﹐寇仲的叫囔聲傳入耳內道﹕「天啊﹗快起來﹐今次有神仙打救了。」徐子陵睜開眼睛﹐天已大白﹐獃頭獃腦坐起來時﹐一看下亦獃了眼。只見潮水退開了過百丈﹐露出了寬敞的海床﹐佈滿了烏黑的礁石。那數十包鹽與船破後的遺駭散佈在石面上﹐壯觀異常。寇仲正往最接近的鹽包奔去。

徐子陵湧起熾熱的狂喜﹐跳了起來﹐這才發覺身上的傷已痊癒大半﹐除了肚子空空如也外﹐整個人精力充沛﹐忙追著寇仲奔了去。寇仲興奮得發了瘋地囔道﹕「我的娘﹗這些鹽都結成了硬塊﹐沒有溶掉﹐今伙老天爺顯靈了。」徐子陵見到遠處石隙問有東西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喜撲了過去﹐果然找到那把長劍﹐不片刻又在丈許外找到寇仲那支短戟﹐失而復得﹐那欣悅的感覺確非筆墨所能形容。

寇仲卻在找那兩個錢袋﹐千辛萬苦才找到其中一個﹐另一個則怎都尋不到了。打開一看﹐竟有白銀五兩多﹐心中是非常感謝老大爺。兩人怕潮水又來﹐忙把鹽包運往岸邊。忙到黃昏﹐才把四十八包鹽集齊岸上﹐有兩包不見了﹐可能是撞船時散碎了﹐兩人這時餓得已沒有了感覺﹐忙到岸旁的山林採了些野果充飢。回到沙灘時﹐潮水又湧上來了﹐看著海水打上礁石激起的浪花﹐他們都有劫後餘生的感覺。

兩人面對大海﹐生出了敵人隨時來臨的危機感。遂在附近山林中找了個安全的地點﹐把鹽包都運了到那裡去﹐又以樹葉蓋好﹐這才依偎而睡。恍惚間他們又似回到了傅君婥葬身那個小谷內。運功抗禦寒夜。

到了半夜時分﹐異響由沙灘處傳來。兩人吃了一驚‧取了兵器﹐爬到一塊可看到沙灘的大石後﹐偷偷張望。只見沙灘處泊了兩艘小艇﹐十多名大漢手持火炬﹐正察看他們那艘破船給衝至沙灘上的遺骸。對開海面上有八艘中型的兩桅帆船﹐不像是海沙幫的船艦。寇仲低聲道﹕「你看那個妞兒﹐比得上我們的娘﹗」

徐子陵亦看到那女子﹐身穿湖水綠色的武士服﹐外單白色長披風﹐美得教人看了似會透不過氣來﹐這麼有氣質的姐兒﹐他還是第一趟見到。寇仲喉嚨發出「咯」的一聲﹐嚥著口涎道﹕「若能與她共度良宵﹐短命三日我都甘願。徐子陵「哈」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掩口﹐豈知那女子顯是高手裡的高手﹐隔了近二十丈﹐仍瞞不過她的耳朵﹐別頭瞧往他們的方向﹐嚇得兩人忙縮在大石後。

過了好一會後﹐沙灘處仍沒有動靜﹐他們鬆了一氣﹐那還敢再有歪念。寇仲低聲道:「這美婆娘連武功都可能比得上娘﹐不過仍給我們揚州雙龍瞞過了。」忽然一把悅耳低沉的女音由上方傳下來平靜地問道:「真的給你們瞞過了嗎﹖」

兩人魂飛魄散﹐滾到斜草坡底﹐才跳了起來﹐舉戟持劍﹐虛張聲勢﹐其實心虛得要命。兩人得李靖傳授血戰十式﹐只有徐子陵一個人試過與人以兵器對敵﹐不過那次卻是窩囊之極﹐連李靖的寶刀都失去了。所以兩人最缺乏的是實戰經驗﹐故臨陣不膽怯就怪了。

那絕色美女悠閒地坐在大石上﹐旁邊還放著一醆風燈﹐映得她靠燈的半邊嬌軀似會發光的樣子﹐使她的美麗多添了幾分因神秘而來的聖潔感覺﹐白披風襯湖水綠的武士服﹐更令她顯得綽約多姿。女子冷冷地看著他們﹐淡淡道﹕「真不明白你這兩個無德無能的小混混﹐憑甚麼既可在宇文化及的眼皮子下帶走了『長生訣』﹐又讓杜伏威鬧了個灰頭土臉﹐現在連海沙幫都給你們弄得暈頭轉向。告訴我﹗你們是否戴了保祐你們好運的護身符呢﹖」

兩人聽得臉臉相覷﹐瞪目結舌﹐此女怎能對他們的事了若指掌﹖寇仲不好意思的把短戟垂下﹐撐在草地上﹐一本正經地道﹕「請問小姐高姓大名﹖何方人士﹖為何封在下兩兄弟的事這般如數家珍似的。」美女冷哼道﹕「我不是叫婆娘嗎﹖為何現在又變小姐了﹐前後不符﹐可知你這人是如何卑鄙。」

寇仲失聲道﹕「這就叫卑鄙﹖就算你心中恨不得殺死對方﹐表面上還不是要客客氣氣嗎﹖這世上誰不是口不對心﹐你這……嘿﹗你這小姐又比我高尚多少﹖」徐子陵很少見到寇仲發這麼大脾氣﹐獃在當場。美女平靜地看了寇仲好半晌後﹐「噗哧」嬌笑道﹕「你這小鬼﹐倒也有點臭脾性﹐不過莫怪本姑娘不先作警告﹐殺人對我來說就像斬瓜或者切菜﹐一點不會猶豫。」

徐子陵回過神來﹐忍不住晒道﹕「要動手就動手吧﹗何來這麼多廢話﹖」寇仲挺胸道﹕「夠膽量的就不要招呼別人來幫手﹐一個對我們兩個。」

美女忍俊不住﹐花枝亂顫般笑道﹕「看你兩個的模樣﹐已是衣不蔽體﹐渾身傷痕﹐偏又擺出兩個打我一個的賊相。唉﹗死小鬼﹗累我笑得這麼辛苦。」徐子陵憤然道﹕「你究竟打還是不打﹐不打我們就回去睡覺了。」

美女自然看出他的外強中乾﹑色厲內荏﹐在背後拔出了一管金湛湛﹐長若四尺的銅蕭﹐橫放唇邊﹐吹響了一個清音﹐像清風般送入他們的耳鼓內。然後把蕭擱到玉腿上﹐低頭細看風燈內閃跳的焰芯﹐輕輕道﹕「不要對人家滿懷敵意好嗎﹖我不惜對海沙幫開戰﹐就是想看看我們有沒有合作的可能性。」兩人你眼望我眼﹐均有點受寵若驚樣子。

還是寇仲反應比較快﹐笑嘻嘻坐到另一塊石上﹐點頭道:「姑娘請開出些誘人的條件﹐看看可否談得攏﹖」美女眼尾都不看他﹐仍似是自言自語道:「我是否該先狠狠揍他們一頓﹐讓這兩個小鬼守規矩點呢﹖」

寇仲嚇得跳了起來﹐擺出血戰十式起首第一式──「兩軍對壘」。給她忽硬忽軟的﹐弄得兩人頭都痛了起來。美女倏地把俏臉轉回面向他們﹐鳳目生寒﹐定神打量了兩人擺出的姿態神氣﹐冷然道﹕「知否我肯與你們說這麼多話﹐是因為本幫主很看得起你們﹐所以想邀請你們加入我巨鯤幫﹐做本幫主的兩個既是剛開門又是關門的徒弟。」兩人愕然以對﹐異同聲叫道﹕「我的娘﹗」此事確是出人意表之極﹐這麼個最多比他們大上三﹑四歲的美人兒﹐竟要收他們作徒弟﹖

「紅粉幫主」雲玉真「毫無愧色」道:「有何值得大驚小怪﹐所謂學無先後﹐達者為師﹐那叫你們本領低微﹐連拿兵器的方法都未曉得。」徐子陵失聲道:「拿兵器也有方法嗎﹖」

雲玉真沒好氣道:「當然有﹗只看你想把劍柄捏碎似的那麼用過了力度﹐就知你不懂拿劍的竅訣是『輕則飄﹐實則緊』。過猶不及﹐沒有明師指點﹐你這小子怎會曉得。」寇仲怕徐子陵失面子﹐道﹕「你早先不是說我們何德何能嗎﹖為何忽然又前倨後恭﹐變成很看得起我們呢。是否只為了『楊公寶藏』與『長生訣』。收了我們作徒弟後﹐教我們因師命難違﹐又要討你老人家心﹐最後便是乖乖獻寶。」

雲玉真望了他半晌﹐秀眸露出笑意﹐溫柔地道:「若我雲玉真要謀那兩樣東西﹐教我雲玉真不得好死。」又抿嘴笑道﹕「或者你們並不知道﹐杜伏威找不到你們後﹐返回曆陽﹐有天忽然笑了起來﹐旁人問他笑的原因時﹐他提起你兩個小子﹐說你兩人是天生的武學奇材﹐他雖閱人無數﹐但從末見過資質比你們更好的人﹐使他也動了愛才之念。只恨給你們逃掉了﹐現在他只想幹掉你們。」

兩人的臉火般燒了起來。這番似是讚賞的話﹐在她中說出來便曖昧多了。徐子陵尷尬地道﹕「你怎會連杜伏威說過甚麼都知道﹖」雲玉真淡淡道﹕「這個不用你理﹐當今之世﹐除竇建德與李密兩人外﹐數眼光獨到﹐怕沒多少人能及得上杜伏威。所以本幫主也起了收徒之心﹐怎樣了﹐拜不拜我這個師傅﹐否則給海沙幫找上你們時﹐不要怪沒有人救你們了。」

接著雙目一寒道﹕「『長生訣』只是道家騙人的玩意。至於『楊公寶藏』則只對發皇帝夢的人有吸引力﹐我才沒閒情去淌那渾水﹐去你兩個的大頭鬼。」寇仲沒好氣道:「你想作我們揚州雙龍的師傅﹐也該有點表現才行。否則連我們劍戟合璧都敵不住﹐還怎擺得出師傅的款兒。」

雲玉真同意道:「說了這麼多話﹐只有這幾句合理一點。」兩人知她出手在即﹐全神戒備。他們在市井長大﹐深明「便宜莫貪」這千古不移的定律。這麼一個千嬌百媚﹑身分尊貴的美人兒﹐要來收他們作徒弟﹐裡面定是包藏了陰謀禍心﹐只是他們猜測不破吧了﹗

雲玉真左手提燈﹐右手挽蕭﹐緩緩離了大石﹐披風在身後拂動不休﹐像化作美人形態的螢火虫般瞬那間橫移過來﹐到了兩人頭頂上。兩人那想得到她會有這種招數﹐又有點怕劈傷她美麗的玉腿﹐慌忙往左右移去﹐豈知竟分別給她在頭頂踏了一腳。雲玉真落往兩人後方﹐嬌笑道﹕「徒兒們服了嗎﹖」

兩人臉都脹紅了﹐打個眼色﹐分從左右攻去。此時他們已知她武藝強絕﹐再不留情﹐全力出手。徐子陵本來使的是血戰十式第三式的「輕騎突出」﹐若是用刀的話﹐就是由腰間出刀﹐假作搗往敵人胸口﹐若敵人退避時﹐則化成側劈的變招﹐但用劍使出來時﹐卻完全不是那種味道﹐索性步法依舊﹐覷準她肩膀﹐長劍閃電溯去。

寇仲更不懂用那與刀分別很大的短戟﹐臨時把第二式「鋒芒畢露」變化了少許﹐借一個旋身﹐橫掃往雲玉真脅下。雲玉真一陣嬌笑﹐左手風燈往上提起﹐照得左方的徐子陵纖毫畢露時﹐右手銅蕭似若無力地點在徐子陵的長劍鋒尖處﹐同時後方的披風揚往前來﹐剛好迎上寇仲的短戟。

「叮﹗」「蓬﹗」兩人只覺一股柔與但卻難以抗拒的內勁送入了自己兵器內﹐由掌心擴散到手臂的經脈去﹐如若觸電﹐差點連兵器都丟掉﹐狼狽退了開去。雲玉真卻比他們更驚訝。原來她本是要把真勁攻入對方體內要穴﹐豈知到了對方肩膀處﹐徐子陵方面的勁氣若泥牛人海﹐消失無蹤﹐硬被化去。而寇仲則把她的氣勁迫了回來﹐頗為霸道。

三人分了開來﹐愕然對望。雲玉真皺眉道:「假若羅剎女傳你們練功之法﹐你們理該同出一源﹐為何現在卻有這麼截然不同的差異呢﹖快從實招來。」寇仲嘻嘻笑道:「知道我們功力深厚了﹐對嗎﹖美人兒師傅。」

徐子陵哈哈笑道:「我們是練武奇材﹐自然有不同的花樣了。」兩人見她武技高強﹐又擺明不會傷害自己﹐大感有趣﹐更心癢手癢起來。只看她動手時的美姿妙態﹐已是賞心樂事。

雲玉真見「師令不被尊崇」﹐秀目一寒﹐倏地來到寇仲左旁﹐銅蕭照臉點去。寇仲明明可清楚看到她每個動作﹐心中還知道該怎麼去擋格﹐偏是身體移動卻慢了少許﹐橫起短戟時﹐不但給對方在鼻尖點了一記﹐還給這女幫主一腳掃在腿側處﹐登時慘哼倒地﹐跌了個灰頭土臉。徐子陵搶過來救駕﹐長劍舞得呼呼作響﹐護住臉門﹐豈知雲玉真一簫點出﹐竟破入了他以為密不透風的劍網內﹐點在他額頭正中處。

徐子陵如遭雷殛﹐拋跌開去﹐也跌了個四腳朝天。雲玉真俯視一時間爬不起來的兩人柔聲道:「你們不知在那裡學來這些以攻為主的招數﹐卻不知這都是以命搏命的拚命狠著﹐若沒有抱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決心﹐便完全發揮不出威力來的。」兩人哼哼的站了起來﹐都給她的氣勁震得全身發痲﹐無力動手。聽她這麼說﹐亦心中佩服﹐因為李靖也曾這麼說過﹐可知此女眼力高明之極。

雲玉真見自己已大幅加強了內勁﹐兩個小子仍可這麼快爬起來﹐芳心也驚異莫名。她當然不是要收兩人作徒弟﹐只是要利用兩人去為她作一件對她非常重要的事。而因此事必須他們心甘情願才行﹐才施展種種手段以達至目的。但這刻她動了少許收徒之心﹐倘真個成事﹐再假以時日﹐這兩個小子將可成為她的得力臂助。

寇仲歎了一氣道﹕「我們最尊重女兒家的了﹐所以怎捨得傷你……」雲玉真嗔道﹕「閉嘴﹗竟敢對我說這種輕薄話﹐是否討打。」

徐子陵忙道﹕「有事慢慢商量﹐你收徒傳藝﹐也必須對方心悅誠服才成。現在我們卻仍未有拜師之心﹐可否待我們幹完一筆買賣﹐大家才再來研究這事的可行性。」雲玉真先是玉臉一寒‧旋又露出笑容﹐出乎兩人意料之外地淡淡道﹕「好吧﹗你兩人仔細想想好了。」搖晃了一下﹐已回到了那塊大石上去﹐嬌聲道:「海沙幫會不惜一切把你兩人擒拿的﹐好自為之了。」再一陣嬌笑﹐消失在大石之後。

兩人臉臉相覷﹐反有點捨不得她離開。忽然雲玉真又回來了﹐兩人心中暗喜時﹐她像師傅教訓徒弟般道﹕「你們最好把留在地上的痕跡徹底消減﹐再佈下已遠離此地的疑陣‧乖乖的在這裡躲上一兩個月﹐否則必逃不過海沙幫的天羅地網。」這才真的走了。
 樓主| 發表於 2010-5-20 22:49:38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九章 初窺堂奧


雲玉真率手下離開後﹐臨天明前兩人拖著筋疲力盡的身體回到那些鹽包堆成的方陣中空處﹐睡了個不醒人事。到午後時分﹐沙灘傳來人聲﹐吵醒了他們。兩人爬了出去﹐只見沙灘處泊了十多艘快艇‧最起眼的就是韓蓋天與俏尼姑﹐嚇得兩人忙縮回密林裡。幸好早有雲玉真提點‧否則今趟就插翼難飛。兩人連到外面採摘野果的膽量都消失了。即管再聽不到聲音﹐仍躲在安樂窩中。

黃昏時忽下起雨來‧幸好他們以樹枝茅草與泥巴搭成的屋頂﹐承接了大量的雨水﹐所以屋內下的小雨仍可忍受。寇仲喜道﹕「這場雨來得真合時﹐可以把地上的痕跡洗去﹐那韓鋪地就會更以為我們逃到遠方去了。」徐子陵失笑道﹕「蓋天鋪地﹐這名字起得像宇文化骨那麼精采。」

寇仲伸手過去拔他面上長出來達半的鬍鬚﹐笑道﹕「小陵你有點男子氣概了﹐只比我的鬍鬚子短了點﹐要不要我那對妙手給你拔個清光﹐還你的小白臉。」徐子陵推開他的手道﹕「到我們的鬍子長得連自己都不認得自己是誰時﹐我們就可做運鹽的私梟﹐明白了嗎﹖」

寇仲拍腿稱賞﹐又苦惱道﹕「我們的武功真那麼差勁嗎﹖為何心中明明覺得可擋住我們美人兒師傅的玉招﹐偏是手腳卻不聽話﹖」徐子陵沉吟道﹕「我也有想過這問題﹐照我看是我們由『長生訣』學來的絕世奇功﹐仍未能運用到出手的招式處。而且每一種兵器都有它的獨特之處﹐我們把握不到﹐自然更不能得心應手。」

寇仲豎起拇指讚道﹕「小子真行﹐竟然想出與我相同的想法﹐證明你確像我的資質那麼好﹗」笑笑罵罵﹐到夜幕低垂﹐兩人才溜出來﹐看清楚海沙幫的人確走得一個不剩時﹐這才靠夜眼去找野果充飢。接著兩人就在沙灘處對拆起來﹐打到興起時﹐索性脫掉衣服﹐只餘短褲﹐到海浪中殺個不亦樂乎﹐到徐子陵錯手輕微劃傷寇仲臂膀﹐才停下手來。

兩人躺在沙灘上﹐都感意興索然﹐因為無論怎樣用心去打﹐體內的真氣與手中的招式始終不能渾融為一﹐除了對兵器運用熟習了點外﹐可說一無所得。不片晌﹐兩人睡了過去。徐子陵醒過來時﹐鳥鳴貫耳﹐他睜眼仰望﹐剛巧見到一頭海鷗在海面上盤旋﹐姿態優美自然﹐正看得心曠神怡﹐海鷗忽地斜衝而下﹐直鑽入海水﹐再破水飛出時﹐爪上已抓著條生蹦活跳的小魚。

徐子陵看得心神劇震﹐一把抓往旁邊的寇仲﹐失聲道﹕「我明白了﹗」豈知一把抓空﹐環目四顧﹐寇仲竟是蹤影全無。徐子陵嚇得跳了起來﹐大叫道﹕「寇仲﹗」

驀地海面處有物冒起﹐原來正是寇仲﹐只見他一手拿著他的劍﹐另一手拿著一條大魚﹐得意洋洋地叫道﹕「今天不用再啃把鳥兒都淡出來的野果了。」徐子陵一言不發﹐取起他身邊的短戟﹐朝正由大海走上沙灘來的寇仲奔去道﹕「小子看招。」

寇仲哈哈一笑﹐揮劍迎上來道﹕「小賊找死﹗」徐子陵此時腦海中填滿那海鷗俯衝入海的弧度軌跡﹐心與神會﹐意與手合﹐一分不差地把握到寇仲的劍勢步法與速度﹐長嘯一聲﹐短戟擬出海鷗飛行的軌跡﹐畫空擊去。

最奇妙的事發生了。左腳心熱了起來﹐而右腳心卻是奇寒無比﹐剛好與平時練功時右腳心先熱相反。奇事並不止於此﹐以前通常是先熱後涼﹐今次卻是寒熱一起發生。跟著是一寒一熱兩股真氣分由左右腳底湧泉穴往上衝﹐經兩腿內側陰脈達至胯下生死竅﹐通過左右胸的衝脈﹐再歸至心下絳官之位﹐寒暖氣匯合為一﹐下帶脈﹐左右延往後腰眼﹐上督脈再出兩肩疾奔兩肘外的陽脈﹐真氣天然流動﹐不假人為。

「當﹗」慘哼聲中‧寇仲虎口震裂﹐長劍甩手掉往後方。兩人同時獃在當場。這時徐子陵體內的奇氣又走肘內的陰脈﹐回到絳宮﹐下生死竅﹐由內腿的陰脈。重歸湧泉﹐這才消去。寇仲把打來的魚兒拋掉﹐捧著劇痛的手蹲跪在淺水處﹐叫道﹕「這是甚麼鳥的一回事﹖」

徐子陵跌坐水﹐狂喜道﹕「我明白了﹐娘﹑杜伏威﹑我們的美人兒幫主都沒有說錯﹐『長生訣』根本與武功沒有半點關繫﹐但卻是嵌合天地自然奧密的竅訣。以前曾聽得人說﹐人身乃一小天地。原來我們的外在﹐又是另一天地﹐所以只要把握到這兩個天地的自然之理﹐內外兩個天地就會合而為一﹐渾成一體﹐就像我剛才使出來的那一招了。」

這番話恐怕要廣成子復生﹐才能演繹明白。而換了任何頂級高手﹐亦會聽得一頭霧水。事實上這正是武道最高理想的天人合一之道﹐徐子陵一時福至心靈﹐隨口說了出來﹐卻不知道幾句話‧正是奠定了他們將來成為不世出的絕代高手的起點。古往今來﹐從沒有人有此領悟。當然﹐原因之一是誰都不像他們般糊里糊塗地練成了『長生訣』內的竅訣。

徐子陵又把看到海鷗的事說出來。寇仲大喜‧把長劍拾回來﹐大喝道﹕「再試試看﹐記著只能砸本高手的劍好了。」徐子陵一聲領命﹐執起短戟﹐便學剛才般一戟打去。

「叮﹗」寇仲全力架著。徐子陵苦惱道﹕「為何今次卻不靈光了﹖」

寇仲道﹕「你回到沙灘去‧學剛才般衝過來﹐可能問題出在你沒有跑熱了身子。」徐子陵想想亦是道理﹐依言而行﹐豈知依然全無用處﹐風光不再。接著無論如何練習﹐總再使不出剛才那一手的威力來。最後兩人頹然躺倒在沙灘上﹐失落之極。

寇仲轉身伏在細沙處﹐以拳地道﹕「問題究竟出在那裡呢﹖」徐子陵心中一動道﹕「當日李大哥受傷昏迷﹐你到了外面找騾車﹐我無聊下練起李大哥的血戰十式﹐當時姐姐嚇得叫我停手﹐因為我的刀會發出熱風與刀氣。可是後來我對著真正的敵人時﹐運起刀來既無熱風也沒刀氣﹐且一個照面就給人把刀絞飛了﹐若可想通為何會如此‧說不定可解決這個疑難。」

寇仲精神一振﹐坐起來道﹕「那你當時練刀﹐心中有想到甚麼呢﹖」徐子陵回憶起當時的情況﹐徐徐道﹕「甚麼都沒有想﹐只是要練好刀法﹐好保護李大哥與姐姐﹐不讓他們受到任何傷害。」

寇仲劇震道﹕「我明白了。那就是娘說的內外俱忘﹐無人無我﹐有意無意之境﹐剛才你向我攻來時﹐根本沒想過會這麼厲害﹐才能達至內天地與外天地渾然為一的境界﹐正是娘所說的『內外俱忘』﹐後來有意為之﹐所以才不靈光了。」說是這麼說﹐但接下來的十多天﹐兩人由朝練到晚﹐始終再不能做到所想獲到的效果﹐重現那如有神助的一擊。

他們終是少年心性﹐在揚州城時又懶散慣了﹐竟停止了練習﹐整天到海裡獵魚為樂﹐只覺逍遙自在﹐好不快活。這天兩人由海裡回到沙灘時﹐寇仲道﹕「你有沒有留意魚兒逃走的方式﹐它們都先是全神貫注﹐然後尾巴一擺﹐總能由意想不到的角度溜走﹐還充分利用到水流的特性。若我們能學到它們幾成功夫﹐就算美人兒師傅再來﹐恐亦沒那麼輕易把我們打到左歪右倒了。」徐子陵精神大振道﹕「我倒沒想過這點﹐來﹗我們去找魚兒偷師。」

日子就是這樣過去‧兩人把玩樂練武與起居作息結合在一起。漸漸又回複了以前在小谷時的心態﹐說話越來越少了。寇仲練內氣時﹐就在沙灘上走來走去﹐徐子陵則睡個一動不動。一動一靜﹐各異其趣。

過了兩個多月﹐這天兩人在海裹追逐一條大青魚時﹐寇仲一劍剌出﹐明明刺不中那青魚﹐豈知青魚如受雷殛﹐竟反肚死了﹐表面卻不見任何傷痕﹐剖開一看﹐內臟竟爆裂了。兩人先是愕然﹐旋則大喜﹐且更加勤力練起功來。不過徐子陵總愛模倣鳥兒多一點﹐更愛觀察追捕海鷗的大鷹﹐還學習它們飛翔的姿態。寇仲則向各式各樣的魚兒學師﹐又細察螃蟹的橫行躲術與攻防戰術﹐兩人都達到沉迷的階段。

吃東西時﹐便彼此交換心得﹐又拆招對打‧由李靖的血戰十式變化出更多適合自己的方式。不過始終仍未達到早先似奔雷一擊的水平。但兩人已非常高興﹐頗有得心應手的氣概感覺。

這天一覺醒來﹐走往海灘﹐赫然發覺沙灘處擺著兩個籃子﹐放了兩套衣服﹐還是禦寒的厚衣。只見沙上寫著﹕「今晚月昇之時﹐在此相見﹐別忘了穿上衣服。師傅字。」兩人這才發覺身上衣服已破蔽不堪。一時臉臉相覷‧既感歡喜﹐又是煩惱。究竟她有什麼目的呢﹖

那晚雲玉真再來﹐一身雪白綑金黃邊的武士服﹐頭上卻紮了個充滿男兒氣概的英雄髻﹐綁著素黃色武士巾﹐既英姿爽颯﹐又是美得教人目眩神迷。像上趟般提著盞精至的風燈﹐背掛銅簫﹐先著兩人盤膝坐下﹐隨把風燈放到二人正中處﹐仔細打量了他們後﹐大訝道﹕「為何不見只兩個月﹐你們卻都長高了﹐已有點軒昂男兒漢的模樣。最難得是氣度不同﹐只看你們的眼神﹐便知內功大有長進了。」

寇仲一摸臉上長得又密又厚的鬍鬚﹐笑道﹕「全靠這些傢伙﹐看來自然威猛多了。」徐子陵與寇仲朝夕相對﹐自然感覺不到對方的變化﹐但在雲玉真眼中﹐兩人確令她有刮目相看的變化。因兩人的氣質與風度都有明顯分別。徐子陵更為高挺俊拔﹐有寇仲所沒有的文秀瀟的氣質﹐卻沒有寇仲那種既潑野又懶洋洋味兒的粗獷豪逸。

論身材﹐寇仲雖然比徐子陵要矮上一寸﹐但肩寬背厚﹐身型雄偉﹐氣勢要比徐子陵更豪猛。其中一個原因是徐子陵眉清目秀﹐較像文人雅士多一點而寇仲卻是眉髮粗濃﹐其方面大耳﹐亦與徐子陵較瘦削的俊臉明顯有異﹐使他總多了點粗狂的味兒。兩人各具奇相﹐自有其引人之處。

雲玉真心中奇怪﹐為何上趟見他們時‧並沒有特別留心他們的形相﹐但今次卻不由自主注意到他們的樣貌呢﹖想到此﹐俏臉微熱﹐忙掩飾道﹕「我曾派人來看過你們幾趟﹐總說你們在海灘或溜到海玩耍﹐為何內功竟會好起來呢﹖」徐子陵聳肩道﹕「我們是遊戲不忘用功﹐不過玩了整整兩個月﹐已覺玩厭了﹐正想到外面闖闖﹐美人兒師傅你有甚麼好指教哩﹖」

雲玉真啼笑皆非﹐但又心中歡喜道﹕「終肯認我作師傅了。」寇仲哈哈笑道﹕「雲幫主切勿誤會﹐師傅歸師傅﹐但美人兒師傅只是我們兩兄弟為起的綽號﹐就像宇文化骨與韓鋪地那樣‧是特別想出來的稱呼。」

雲王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想冷起俏臉唬嚇兩句﹐旋又「噗哧」嬌笑道﹕「去你兩個大頭鬼﹐我真要收你這兩個小鬼作徒弟嗎﹖只不過見你們還有些好處﹐才處處關照你們。」兩人對望一眼‧露出早知你是這樣的微笑。雲玉真無名火起﹐怒道﹕「信不信我把你兩人的武功廢了﹐教你兩個打回原形﹐好過看到你們就覺嘔氣呢。」

寇仲湊近笑道﹕「美人兒師傅是不會這麼殘忍的﹐嘻﹗念在你對我們總算不錯﹐說出你的困難與需要吧﹗只要有足夠酬金﹐又是輕而易舉的小事﹐我們說不定肯幫忙哩﹗」雲玉真忍俊不住﹐狠狠橫了他一眼﹐歎道﹕「你兩個小鬼死到臨頭都不自知。現在你們成了幾方勢力爭逐的對象﹐只要給人抓到﹐由於有前車之鑑﹐你們休想再有脫身的機會。識時務的最好就來巴結本幫主吧﹗」旋又道﹕「我要害你們真是易如反掌﹐只要放出消息﹐保證你們休想有容身之所。」

徐子陵不解道﹕「你武功遠勝我們﹐又有無數手下﹐有甚麼事是非要纏上我們﹐並要我們出馬不可呢﹖」雲玉真淡淡道﹕「你們聽過東溟派嗎﹖」

兩人愕然半晌﹐一齊點頭。雲玉真笑道﹕「我只是試探一下你們﹐看你們是否老實。事實上你們曾接觸過她們﹐又由她們的船上跳到海裡去。當晚更破壞了海沙幫偷襲她們的陰謀﹐我的情報有錯誤嗎﹖」兩人聽得瞪口結舌。寇仲呼出一口涼氣道﹕「看來海沙幫內也有你佈下的奸細了。」

雲玉真柔聲道﹕「實話直說﹐江湖間每一個幫會都需要龐大的經費﹐像海沙幫與水龍幫便是以販運私鹽為主要收入﹐故能與我巨鯤幫列名八幫十會之一。而八幫中最卑鄙無良的就是以洞庭湖為根據地的巴陵幫﹐他們專事販賣婦女﹐供應天下妓院的需要﹐獲利亦是最厚。」徐子陵失聲道﹕「武林真的無人嗎﹖為何竟容許這種幫派的存在﹖」

雲玉真沒好氣道﹕「現在天下亂成一團﹐每個幫派均有後檯撐腰﹐否則早給人吃掉了。海沙幫後面有宇文門閥﹐水龍幫則是宋閥的看門犬﹐巴陵幫的後檯老板勢力更大﹐因為那就是當今的皇帝老子。」兩人啞口無言﹐難怪人人都要討伐皇帝老子了。寇仲深吸一口氣道﹕「那麼美人兒師傅的後檯又是那個硬手﹖」

雲玉真嘴角逸出一絲驕傲的笑意﹐漫不經意道﹕「我就是我﹐何須倚賴別人來生存。而我出賣的都是第一手的情報。不要以為我認錢不認人﹐非是我雲玉真看得上眼的人﹐多少錢都休想由本幫主處買到半句消息呢。」徐子陵失聲道﹕「情報都可當貨物般來賣錢嗎﹖」

寇仲歎道﹕「難怪對我們的事知道得那麼詳細了﹐原來是食這行飯的。」雲玉真不耐煩地道﹕「知己知彼﹐才可百戰不殆。現在天下形勢之亂﹐實是史無先例﹐誰能掌握對方軍隊的佈置﹑實力的強弱﹐兵員的虛實﹐誰便有機會稱霸天下﹐這行業才得應運而生﹐若非如此﹐恐怕我們早給人吞併了。」

徐子陵奇道﹕「若是如此﹐美人兒師傅你理該很想知道『長生訣』與『楊公寶藏』的事才對。」雲玉真好整以暇道﹕「這件事要分開來說﹐『長生訣』雖是道家瑰寶﹐修道人夢寐以求的天書﹐但與爭天下卻沒有直接關係。至於楊公寶藏﹐羅剎女根本沒有告訴你們﹐否則你們這兩個恨不得發大財的小鬼就不須到餘杭去偷鹽了。哈﹗楊公寶藏在揚州城﹖只有韓鋪地那蠢材才相信。」

寇仲咋舌道﹕「美人兒師傅你真厲害﹐不若嫁給我們兩個算……啊﹗」雲玉真收回賞了他一記耳光的玉手﹐冷然道﹕「就算我沒有心上人﹐也不會看上你這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寇仲撫著臉頰笑嘻嘻道﹕「這麼說美人兒師傅已有心上人了。」雲玉真毫不客氣道﹕「關你甚麼事﹖」

徐子陵忽然道﹕「你這叫恃強凌弱﹐將來我們練成武功﹐你就知道滋味了。」雲玉真微笑道﹕「我在等著哩﹗好了﹗現在來個明買明賣﹐你們為我辦好一件事﹐本幫主就放過你們。否則無論你們走到那裡‧我都放出消息﹐看看你們再遇上甚麼宇文化骨﹐甚麼韓鋪地﹐杜伏威時﹐會有什麼後果﹖」

寇仲苦笑道﹕「這是威脅了。」雲玉真柔聲道﹕「除了威迫﹐還有利誘﹐包保你們拒絕不了。我就先傳你們一套輕身功夫﹐使你們將來亡命天涯時﹐多些逃走本錢。唉﹗可能我雲玉真前世欠了你們點甚麼﹐才心甘情願把自己最出色的功夫傳給你們﹐卻又連真正師傅的名分都沒有。」

兩人大為心動﹐若可在屋頂上處飛來飛去﹐那就算短命三年都甘願。寇仲忙賠笑道﹕「將就點﹐我們就真個認了你做美人兒師傅算了。」徐子陵比較有點原則﹐試探道﹕「傷天害理的事我們可不幹‧殺人放火更不成。」

雲玉真沒好氣道﹕「你們有那種能力嗎﹖小賊就是小賊﹐如不是要你們偷東西﹐還可要你們來幹甚麼﹖」兩人大為錯愕﹐若只是偷東西﹐她自己不是更勝任愉快嗎﹖雲玉真看看天色﹐道﹕「不要多問﹐其中自有道理。偷了東西後﹐我還可每人給你們十兩黃金﹐怕死的話﹐那足夠你們隱姓埋名以度此殘生。現在我立即傳你們輕功心法﹐一個月後我再到鵻里找你兩雙死小鬼﹐到時自會教你們知曉去偷甚麼東西。」

寇仲與徐子陵在這麼厲害的威逼利誘下﹐「欣然」答應了。雲玉真清麗的俏臉露出甜甜的笑意﹐瞅了兩人幾眼﹐弄得他們大暈其浪時﹐才肅容道﹕「我的輕身功夫乃匯合各家之長後﹐自創出來的﹐人稱『鳥渡術』﹐在武林被尊為『奇功絕藝』中別樹一幟﹐非常有名﹐所以莫要以為我只是些下等功夫來鬨你們。」

徐子陵奇道﹕「甚麼是『奇功絕藝』」﹖「雲玉真道﹕「沒時間與你多說了﹐但杜伏威的『袖裡乾坤』與宇文化及的『冰玄勁』便是其中之二。」頓了頓續道﹕「所謂輕身功夫﹐就像魚兒在水中的暢遊‧只不過將水換作了充塞大地間的氣與風﹐最關鍵處首先是如何輕身及在空中換氣﹐我的『鳥渡術』更講究在空中滑行的軌跡﹐由於你們內功已有良好的根底﹐只須一個月時間依我的方法練習﹐便可得小成。」

兩人不敢打岔﹐聚精會神聽著﹐心中的興奮像烈火般高燃著。雲玉真先問了他們行功的方式﹐聽畢後沉吟片晌﹐頹然道﹕「你們的內功根本是前所未有的﹐恐怕我不懂指點你們了。」兩人大急。徐子陵道﹕「你先把你的訣竅說出來﹐然後我們再想辦法練習好了。」

雲玉真歎道﹕「你們好像不知有走火入魔這回事似的。」寇仲哂道﹕「我們的內功叫能人所不能。美人兒師傅求你快說吧﹗至多將來的心上人不要你時﹐由我們接替好了。」

雲玉真怒瞪他一眼﹐嚇得寇仲滾了開去時﹐才沉聲道﹕「你們出了事時﹐莫要怪我沒先作警告﹐『烏渡術』的第一步就是先明白甚麼是『正反之氣』﹐所謂正之氣﹐就是物體往上拋時﹐到了力盡就須落下來﹐而反之氣則是力儘時靠生出的反勁﹐使力度能繼續上升。這必須體內具有真氣的人才能辦到。」接著說出了一大串口訣﹐教兩人記緊後﹐又指導了兩人蹤躍換氣的法門﹐最後歎了一口氣道﹕「若練習時覺得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勉強用功。唉﹗我要走了﹗」

舉起了風燈﹐內力透入燈內﹐風燈立時明滅不定。不片刻海面遠處傳來回應的燈號﹐兩人這才知道風燈有此傳訊作用。兩人都有點依依不捨。雲玉真望著他們微歎道﹕「希望下趟來時﹐你們仍然生龍活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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